天還沒亮，錢桂花就把我踹醒了。

「起來，換衣裳。」

她丟給我一件破爛圍裙，上面的油污硬得能刮出渣子。

「今天你弟擺升學宴，你去端盤子。」

我**被踢疼的肋骨爬起來。

院子里已經架起了三張大圓桌。

李耀祖估分四百八，夠上個末流二本。

在錢桂花口中，這已經是祖墳冒青煙的大喜事。

整條村的親戚都被請來了。

免費吃席嘛，誰不來。

我端著托盤在桌子之間穿梭。

沒人叫我名字。

叫的是「那個丫頭」「桂花家的賠錢貨」「就是那個不聽話的」。

大伯母嗑著瓜子，拿筷子指了指我：「這就是考了全市第一那個？」

錢桂花趕緊接話：「什么第一不第一的，女娃讀書都是浪費。」

「我早就讓她簽了放棄書了，過兩天就送去打工。」

「還是嫂子有遠見。」大伯母拍了拍錢桂花的手，「女娃心野得很，書讀多了就不聽話了。」

「趁早按住，給耀祖攢點家底才是正經事。」

李耀祖坐在主位上，西裝革履，頭發打了一斤發蠟，油亮得能照出人影。

他端著酒杯站起來。

「各位叔伯嬸子，我李耀祖馬上就是大學生了！」

「以后在城里買房買車，大家都跟著沾光！」

席間一片叫好聲。

他轉頭看我。

「倒酒，愣著干什么。」

我走過去，給他斟滿。

他接過酒杯，故意端到我面前晃了晃：「姐，你以后好好打工，幫我攢個首付。」

「兩份工，不夠就三份。」

「反正你也不用花錢，吃住都在廠里。」

旁邊幾個表弟跟著起哄，笑成一團。

我沒吭聲。

端著托盤轉身去上下一道菜。

一鍋***湯汁濺出來，燙得我一縮手，托盤歪了。

盤子里剩的半碗湯汁，潑在了李耀祖锃亮的皮鞋上。

錢桂花沖過來，揚手就是一巴掌。

我腦袋嗡了一下，耳朵里全是蜂鳴聲。

「喪門星！」

「你故意的是不是！」

「耀祖今天是什么日子？你弄臟他的鞋，是要克他的文曲星運！」

第二巴掌緊跟著甩過來。

我踉蹌了兩步，撞在桌沿上。

沒有一個人扶我。

李耀祖用紙巾擦著鞋面，頭都沒抬：「打輕了。」

我捂著臉，牙齒咬住舌尖。

錢桂花揪住我后脖領子：「去，把垃圾全收了倒掉，再回來洗碗！」

「今天的剩菜你一口都別想吃。」

我拎著兩大袋垃圾走到院子外面的坡道上。

轉過墻角，確認沒有人跟上來。

我蹲下去，從圍裙夾層里摸出那部提前藏好的舊手機。

只有一條短信：

已平安到達北京，正在趕往清華招生辦。

站起身的時候，一直忍著的那股勁兒終于有了著落。

都跳吧。

跳得越高，摔得越碎。

我拎著垃圾袋走回去。

宴席進行到一半的時候，錢桂花的手機響了。

錢桂花接起來，嗯了兩聲，臉色變了。

她按下了免提。

「李沉舟家長**，我是孩子班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