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行在去城外莊子的夜路上。
車窗沒拉嚴,冷風灌進來,銅鈴嗚嗚咽咽的響。
過南街時堵住了。
車夫說前頭有輛官車橫在路**。
簾布被風掀開了一角。
裴錚坐在里頭,低著頭,手指扣住一截白腕。
腕上戴著赤金玉鐲,燈火里晃的刺眼。
女人的笑聲隔著兩輛馬車都聽的見,嬌滴滴的,和那只香囊上的味道一模一樣。
六部議事。
我扯下車窗的擋布。
“走。”
車夫甩了鞭子,馬車拐進巷子。
手里的帕子不知什么時候絞成了兩半,我把碎布塞進袖口。
遠遠的,我看到了鄉下莊子屋檐上,那刺眼的白幡。
馬車顛簸了一夜,才趕到莊子。
莊子是我顧家的舊產,不大,處處透著蕭索。
門前掛上了白幡,在晨風里無力的飄著。
棺木停在正堂,小小的,黑漆粗糙,是我兒阿念的。
我把手貼上去。
冰涼的,和阿念在我夢里喊冷時一樣。
眼淚砸在地磚上,無聲無息。
守在莊子里的管事嬤嬤和幾個遠親迎了上來,見我身后空無一人,臉色都有些不好看。
“怎么就你一個人回來了?
裴大人呢?”
二叔第一個開口。
“姑爺不來?
連自己親兒子的最后一程都不送?”
一個本家的嬸子小聲議論。
“人家現在是六部侍郎,哪里還看得上我們這窮鄉下的喪事?
怕是嫌晦氣!”
我站在靈堂中間,成了一個笑話。
“他正在六部為陛下草擬要務。”
我挺直脊背,一字一句的替裴錚撒謊。
“事關重大,裴錚通宵達旦,實在走不開。”
嘴唇被我咬的發白。
嗓子里翻涌的腥甜氣一口一口的咽回去。
三嬸將信將疑的,也不再追問。
門口忽然鬧起來。
裴錚在京中的心腹管事,竟也趕來了莊子。
他身后的小廝抬著用紅綢裹著的物件,還有幾盒京中糕點,喜氣洋洋的往靈堂里送。
“小的奉裴大人之命,給夫人送禮來!”
管事扯著嗓子喊,滿臉的喜色與這滿院的縞素格格不入。
他扯開紅綢,露出半人高的大紅珊瑚,光彩奪目。
“這是大人特意尋來的紅珊瑚,讓小少爺看著病好的快些!”
滿堂白幡。
紅珊瑚扎在中間,刺的人眼疼。
二叔氣的渾身發抖,一巴掌拍在桌上,茶碗碎了一地。
“送什么玩意兒!
人都……二叔。”
我按住他的手。
轉頭看向管事,聲音平的聽不出起伏。
“放下吧,替我謝過裴大人,就說……阿念很喜歡。”
管事這才注意到滿屋不同尋常的寂靜和白幡,他臉色驟變,把東西一放,就帶著人跑了。
丫鬟青杏從外頭跑回來,撲通跪在我腳邊。
“夫人,我我去打聽了。”
“大人根本不在六部,他他在春風樓包了場子,那個蘇盈姑娘陪著……我知道了。”
我打斷她。
青杏抬頭看我,嘴唇哆嗦著,不敢再往下說。
祖母從里屋出來了。
拐杖敲在地上,一下一下,很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