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拋棄的孩子能活到哪一天。但此刻他在這里，我也在這里，兩個被遺棄的人，總還算有個伴兒。
我抱著他往回走，月光把我們兩個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我忽然想起了小時候娘親教我的那首詩：“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可這座宮殿里的人，連“相煎”都算不上，他們只是嫌棄這件東西不好看，就要扔掉而已。
無名兒。
我沒有給他取名字，因為我不配。一個被打入冷宮的廢妃，沒有資格給皇子命名。我甚至不敢叫他“皇子”，因為這個名字會害死他，也會害死我。
我只能叫他“無名兒”。
冷宮的日子不好過。我每天只有一碗稀粥、一塊糙米餅，那是我自己活下去的份例。現(xiàn)在多了個孩子，什么都沒有變多，可要養(yǎng)活的嘴多了一張。
沒有奶水，我就把稀粥用細布過濾，濾出最細最細的米糊，一勺一勺地喂他。我自己嚼糙米餅，嚼得稀爛了再喂給他。他把那些粗糙得連大人都難以下咽的東西一口一口地咽下去，從來不吐，從來不哭，吃飽了就靜靜地躺在我的臂彎里，用那只好看的眼睛看我。
我給他縫了襁褓。
沒有布料，我就拆了自己一件舊衣裳，是最初入宮時穿的那件月白色褙子，料子是好料子，蘇繡的蘭花還隱隱可見。我一針一針地把它拆開，把絲線一根根抽出來搓成線。
沒有針，我就找了一根細樹枝，在石頭上磨尖了，用火燒一下，權當針用。
我的手很巧，沈家的女兒個個精通女紅，可我從沒想過，有一天我會用樹枝做的針，在冷宮里給一個被遺棄的孩子縫衣服。
縫好之后，我把無名兒裹在月白色的襁褓里，他整個人顯得更小了，像一團小小的、軟軟的云。右半邊臉上露出淺淺的酒窩，像是在笑。
他真的很乖，乖得讓人心疼。
別的嬰兒餓了會哭，他只會輕輕蹭我的胸口，用小嘴拱來拱去。別的嬰兒被驚醒了會嚎啕大哭，他只會猛地一抖，然后拼命往我懷里縮，緊緊攥著我的衣服，一聲不吭。
我第一次發(fā)現(xiàn)他咬著嘴唇忍哭的時候，翻開了他的小嘴，發(fā)現(xiàn)他居然已經(jīng)長了兩顆米粒大的牙，牙齦上全是青紫色的於痕——那是自己咬出來的。
一個剛出生沒多久的嬰兒，竟然學會了忍住哭聲。
我想，在他來到冷宮之前的那些日子里，一定從來沒有人在他哭的時候抱過他、哄過他。他哭了太多次，可是沒有人來，慢慢地，他就不哭了。
因為他知道，哭也沒有用。
我抱著他的時候，心里翻涌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澀。我恨柳貴妃，恨她**，恨她無情，恨她把自己的孩子當垃圾一樣扔掉。可我又想，也許我該感謝她，感謝她扔掉了他，感謝她讓我撿到了他。
他是我的了。
世界上所有的人都可以不要他，但我不會。我沒有別的可以給他，我只有我自己——一個被全世界拋棄的女人，和一個被全世界拋棄的孩子。我們兩個人加在一起，就是彼此的全部。
冬天來了。
冷宮的冬天能將人活活凍死。四面透風的墻擋不住北風，雪花從屋頂?shù)钠贫蠢镲h進來，落在我的枕頭上，天亮的時候化成冰水。我所有的衣裳都蓋在了無名兒身上，可他還是瑟瑟發(fā)抖。
我用最后一點力氣抱著他，把他整個人裹在我懷里，弓著背，用自己的身體給他擋住風。我三天沒有吃東西了，因為稀粥全給了他。我餓得頭暈眼花，胸口一陣一陣地發(fā)緊，沒有奶水，也沒有力氣。
無名兒在我懷里動了動，伸出小手，摸我的臉。
他的手指涼涼的，軟軟的，笨拙地在我臉上摸來摸去，像是在找什么東西。然后，他把自己的手指塞進了我的嘴里。
我愣住了。
他在喂我。
他以為我在吃他的手指。他不知道大人不吃手指，他只知道當他餓的時候，他會吃手指，所以我把手指給他，他就不會餓了。
我**那根小小的、冰涼的手指，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我咬著牙沒讓自己哭出聲，可淚水止不住地往下掉，掉在他臉上，砸在他那半邊猙獰的胎記上。
他用那只完好的右眼靜靜地看著我，酒窩淺淺的，像是在笑，又像是在說：別哭，我在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