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是被壓醒的。
不是形容詞，是字面意義上的壓醒。
他做了一個很長的夢，夢里自己被一根麻繩捆成了粽子，越勒越緊，喘不上氣。
他拼命掙扎，麻繩卻像活了一樣往他身上纏，最后勒得他整個人都動彈不得。
然后他就醒了。
睜開眼的第一秒，林野以為自己還在夢里。
因為天花板不是他合租房那個有裂縫的白色天花板。
這個天花板上有一盞日光燈，燈罩里積滿了灰，還有幾只小飛蟲的**貼在燈管上。
窗簾不是窗簾，是一條洗得發(fā)白的床單用夾子夾在鐵絲上。
窗戶開了一條縫，早晨的光從那條縫里擠進來，在墻上切出一道窄窄的光帶。
第二秒，林野試圖起身。
沒起來。
不是不想起，是起不來。
他的身體被某種復雜的外力系統(tǒng)牢牢固定在了這張破沙發(fā)上。
林野轉動脖子——咔噠一聲，頸椎發(fā)出一聲令人牙酸的脆響，像生銹的門軸被強行擰開。
酸痛感從后頸一路蔓延到肩胛骨，他疼得倒吸一口涼氣。
然后他開始清點自己身上的“負重”。
右臂完全失去了知覺。不是受傷的那種失去知覺，是被壓了太久血液不通的那種麻木。
他費力地轉動眼珠往下看——黃毛的腦袋正枕在他的右臂上，整個人蜷成一只蝦米，側躺在沙發(fā)內(nèi)側。
她還在睡。
染黃的頭發(fā)散開來鋪在林野手臂上，發(fā)根那截新長出來的黑色在晨光里格外明顯。
洛麗塔裙子皺成了一團抹布，裙擺不知道什么時候卷到了大腿根，露出里面那條洗得起球的打**。
她的嘴微微張著，嘴角掛著一道干涸的口水痕跡，從嘴角一直延伸到下頜。
而那道口水的最終落點，是林野的T恤。
右肩位置，濕了拳頭那么大一片。
林野盯著那片口水漬看了三秒，決定暫時不去想這件事。
他繼續(xù)往下看。
左肩也沉得厲害。
花臂妹子不知道什么時候從沙發(fā)另一頭滾過來的，腦袋擱在林野左肩上，一條花臂橫著搭過來，壓在林野胸口。
她的掌心貼在他心臟的位置，溫熱的，像在他胸口蓋了一個章。
那些錦鯉和蓮花在晨光里看比昨晚清楚多了。
有幾條線條還沒上完色，留了空白，像是畫了一半就被丟下的稿子。
她睡得比黃毛老實，不流口水，呼吸很輕，輕到林野有一瞬間擔心她是不是還活著。
直到她鼻子里發(fā)出一聲極輕微的哼聲，睫毛顫了顫，他才放下心來。
舌釘在她微張的嘴唇間若隱若現(xiàn)，被晨光照得閃了一下。
然后是下半身。
林野的腰從昨晚開始就沒舒服過。
這張破沙發(fā)年紀比黃毛都大，彈簧斷了三根，坐墊塌了一個坑，他睡在坑里，脊椎彎成了一個***的弧度。
但這還不是最要命的。
最要命的是花腿姑娘。
她沒有睡在沙發(fā)上。
她睡在地上的瑜伽墊上。
但她的腿在沙發(fā)上。
準確地說，她的兩條腿從小腿位置開始，搭在林野的大腿上。
林野不知道她是怎么睡成這個姿勢的。
瑜伽墊和沙發(fā)之間隔著半個身位的距離，她的上半身在瑜伽墊上，下半身以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架上了沙發(fā)。
兩條腿交疊著擱在他腿上，膝蓋微微彎曲，小腿的線條在晨光里被拉得很長。
漁網(wǎng)襪昨晚就脫了。
所以搭在他腿上的是兩條光溜溜的腿。
林野看見了那個玫瑰紋身。
在左邊小腿外側，腳踝往上五公分的位置。
一朵紅玫瑰，不大，比硬幣大一圈，線條很細，不是紋身店里那種濃墨重彩的風格，更像是一筆畫出來的速寫。
玫瑰旁邊還有一行字母，太小了看不清寫的什么。
她的腳趾上涂著指甲油，紅色的，但已經(jīng)掉了一大半，斑斑駁駁的，像一面被雨水沖刷過的舊墻。
花腿姑**體溫順著兩人接觸的皮膚傳遞過來。
腿彎的位置貼著林野大腿外側，那里的皮膚比想象中光滑。
然后是大腿。
林野的目光順著那兩條腿往上看，經(jīng)過了膝蓋，經(jīng)過了小腿，最后停在了一個他意識到不該繼續(xù)看的位置，猛地把視線彈開。
天花板。
看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日光燈，燈罩里積滿了灰，還有幾只小飛蟲的**貼在燈管上。
這些信息他三十秒前已經(jīng)獲取過了。
但他決定再看一遍。
因為如果繼續(xù)看腿，他怕自己的身體會誠實地反應出一些不體面的東西。
花腿姑**腿動了。
她在睡夢中換了個姿勢，大腿往上一收，膝蓋直接頂?shù)搅肆忠把鼈取?br>她的腳趾蹭過他的小腿，腳背弓起來，在他褲腿上蹭了蹭，然后不動了。
林野咬住了后槽牙。
他深吸了一口氣，結果胸腔擴張的時候胸口頂?shù)搅嘶ū勖米拥氖终疲种竸恿藙樱袷潜灸艿刈チ艘幌拢缓罄^續(xù)睡。
黃毛在睡夢中咂了咂嘴，口水又淌出來一點，腦袋往他胳膊上蹭了蹭，找了一個更舒服的角度，把整張臉埋進了他的肱二頭肌里。
她的呼吸噴在他手臂上，隔著一層被口水浸濕的T恤，溫熱而潮濕。
這就是精神小妹的睡眠質(zhì)量。
六個小時前，她們喝了大半瓶杰克丹尼、六瓶精釀、若干預調(diào)酒，吃了滿茶幾的**炸雞薯片，鬧到凌晨兩點。
現(xiàn)在凌晨六點剛過，她們睡得像是被封印了一樣。
房間里橫七豎八的全是人。
綠毛和粉毛擠在沙發(fā)尾端的地板上，兩個人蓋著同一條薄毯子，腦袋頂著腦袋，綠毛的綠頭發(fā)和粉毛的粉頭發(fā)混在一起，像一團攪勻了的顏料。
齊劉海睡在陽臺門口，流浪貓趴在她肚子上，一人一貓的呼吸頻率出奇地一致。
林野是這間屋子里唯一醒著的人。
他躺在一堆姑娘中間，右臂被黃毛的口水泡著，左胸被花臂的手掌按著，雙腿被花腿的腿搭著，腰被斷掉的沙發(fā)彈簧硌著。
渾身酸痛。
像被大運撞了一樣。
但不知道為什么，他沒覺得難受。
窗外的光越來越亮。
齊劉海醒了。
她從地上坐起來，揉了揉眼睛，頭發(fā)亂得像鳥窩，齊劉海歪到了右邊。
她茫然地看了看四周，目光掃過沙發(fā)上的林野和他身上的三重負重，愣了兩秒。
然后她什么都沒說。
光著腳走進衛(wèi)生間
林野聽見水龍頭打開的聲音。
然后是花腿姑娘。
她的腿從林野身上滑下去，整個人在瑜伽墊上翻了個身，然后猛地坐起來，眼睛還沒完全睜開就先開口說話。
“幾點了？”
“六點多。”
林野的聲音有點啞。
花腿姑娘**眼睛轉過頭看他，然后看到了他和黃毛和花臂的姿勢，嘴巴慢慢張成了一個O型。
她沒有像齊劉海那樣沉默。
她伸手從茶幾底下摸出手機，打開相機，對準沙發(fā)。
咔嚓。
“紀念一下。”
她把手機揣回兜里，沖林野眨了眨眼，“哥你睡相挺好的，被三個人壓著都沒醒。”
“醒了。”
“醒了你怎么不起來？”
林野低頭看了看胸口的花臂、右臂上的黃毛、還有花腿姑娘剛才搭腿的位置。
花腿姑娘也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然后她看見了自己留在沙發(fā)墊上的那個凹陷。
“我的腿昨晚搭你身上了？”
“嗯。”
“搭了一夜？”
“應該是。”
花腿姑**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
但她沒有躲。
她只是伸手把散開的頭發(fā)扎起來，露出兩只通紅的耳朵，然后光著腳走進衛(wèi)生間。
接著醒的是花臂妹子。
她醒的方式比前兩個都暴力——直接一個翻身從林野身上滾下去，額頭撞上茶幾腿，嗷地一聲彈起來。
“操！”
她捂著額頭蹲在地上，舌釘在嘴里亂晃，花臂上的錦鯉隨著她揉額頭的動作一抖一抖的。
然后她看見了沙發(fā)上的林野和黃毛。
黃毛還抱著林野胳膊睡得跟死豬一樣。
花臂妹子蹲在地上看了兩秒，然后站起來，走到沙發(fā)邊上，彎下腰，湊到黃毛耳邊。
“黃毛，**來了。”
黃毛的眼睛猛地睜開。
她整個人像觸電一樣從沙發(fā)上彈起來，腦袋差點撞上花臂的下巴。
她的黃毛炸成了一個鳥窩，臉上印著沙發(fā)墊的花紋，嘴角的口水痕跡從嘴角一直延伸到下巴，在晨光里反著光。
她茫然地看了看花臂，又看了看林野，又看了看林野T恤右肩上那片濕漉漉的口水漬。
然后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嘴角。
伸手抹了一把。
看了看手指上的口水。
然后她又看向林野。
“哥。”
她的聲音還帶著剛睡醒的沙啞，像砂紙刮過木板。
“你的衣服。”
她指了指那片口水漬。
林野從沙發(fā)上坐起來。
他活動了一下右臂，酸麻感從肩膀一路竄到手指尖，像有無數(shù)根細針在血**扎。他甩了甩手，等血液重新流通。
然后他站起來，膝蓋嘎嘣響了一聲。
腰也嘎嘣響了一聲。
他扶著腰站穩(wěn)，看著這間被晨光照亮的合租房。
他想起昨晚黃毛問他的那句話——“你身體受得了嗎？”
現(xiàn)在他知道了。
受不了。
但好像。
也還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