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國哥，我開張了。
我把信折好，放在炕沿下頭，跟那張野菜的紙壓在一起。
第二封信來得慢一點，說攤子越來越穩，有個開裁縫鋪子的老板看中她的料子，談了長期供貨，一個月能周轉好幾回了。
第三封信說，她把兩百塊還清了，另外包了二十塊算是利息，讓我別推。
我收到的時候，信封里果然夾著兩張十塊錢的票子。
我沒把錢退回去，不是因為真的要利息，是想著退了她還要折騰一趟，不值當。
后來信來得越來越少，一個月一封，再后來兩三個月一封。
我沒問。
她忙，忙是好事。
1998年春天，我哥李建軍回來了，這回是回來結婚的，說省城有個姑娘，處了兩年，要辦事了。
我們家就這么大地方，婚事辦得簡單，我張羅著借了鄰居家的桌椅，請了村里會做席面的大嬸來掌勺，十幾桌，熱熱鬧鬧一天，算完事了。
我嫂子王翠花是個爽快人，第一次見面就拉著我問：
“叔，你有對象沒有？”
“沒有。”
“咋沒有，多好一個人。”
“緣分沒到。”
“那行，我給你張羅張羅。”
我客氣地說謝謝，心里知道不用張羅。
那年夏天，我在地里干活，忽然想起來，陳秀云快一年沒來信了。
我放下鋤頭，站了一會兒。
也沒什么，該干活還是干活。
但是那天晚上睡不著，我把那幾封信拿出來，一封一封看了一遍，又重新放好。
想了想，沒有回信可回，因為她每封信都沒留地址。
第五章
1999年，我三十一歲，終于開始認真考慮要不要出去見見世面。
村里陸陸續續有人往南方跑，說廣東那邊工廠多，一個月能掙一兩百，比種地強得多。
我哥也來信勸，省城也有機會，讓我過去。
我守著這幾畝地，想了很久。
最后把地托給老劉家，收拾了一個包袱，去了省城。
省城叫西川市，比我想象的大，馬路寬，樓高，人多，走在街上一抬頭，什么都是陌生的。
我哥在城東一個小區里租了兩間房，嫂子已經有了身子，大著肚子還在做點小生意，賣早點。
我去幫忙，順帶著找活干。
干了一個月的裝卸工，搬貨，一天十二塊，干得下來，就是累。
后來經人介紹，去了一個建材市場做銷售，賣瓷磚，底薪加提成。
我話不多，但是干活實在，客戶信我，慢慢的提成多起來，比裝卸強多了。
那年年底，西川市下了一場雪。
不大，路上化了，屋頂上還白著。
我站在建材市場門口抽煙，看著街上行人來來去去，忽然覺得，要是陳秀云現在走過來，我能不能認出她。
肯定能。
那雙眼睛，凍成紫臉也是亮的，不會認錯。
但是她不會走過來。
她在縣城，我在省城，隔著兩百多里路。
我把煙掐了，回去接待客戶。
年根兒，我哥的兒子出生了，我當了叔叔，按規矩回村一趟，磕頭祭祖，再回來。
村里老人問，你什么時候成家。
我說，快了。
他們說，嘴上說快了，腿上可不挪步。
我笑笑，沒解釋。
第六章
2001年，是我在省城的第三年。
我已經不在建材市場了，跟著一個做工程的老板跑項目，專門負責對接材料商和施工隊，跑腿的活，但是見識多了，人也活泛了些。
老板叫許大山，胖，能喝酒，但是做事有章法，我跟他學了不少。
有一回跑到臨縣談一個項目，在縣城里轉，我忽然看見南街一家布料店，門臉不大，但是整整齊齊，門口掛著個牌子：秀云布行。
我站住了。
在門口站了大概有兩分鐘。
進去了。
店里有個女人正在給客戶量布，背對著門，沒聽見我進來。
我看了看四周，貨架上布料擺得齊整，從棉布到滌綸都有，品種不少，是個用心做生意的人的樣子。
那女人量好布，轉身。
是陳秀云。
她看見我，愣了一下。
我也沒說話。
過了兩秒，她開口：
“建國哥？”
“嗯。”
“你怎么來這兒了？”
“談項目，路過。”
客戶已經付錢走了，店里就剩我們兩個。
她上下看了我一眼，我比七年前壯了，曬黑了，穿了件還算正經的夾克。
她也變了，臉上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