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替姐出嫁那天，嫁的是全京城最沒用的男人。

九皇子李珩。

三歲喪母，七歲墜馬折了腿，十二歲大病，瞎了一只眼。

太醫只給了四個字：時日無多。

我姐顧婉是圣旨賜婚的正妃，聽了這話，當夜就躲在后娘懷里哭。

不是傷心。

是怕沾了晦氣。

第二天一早，我爹把我叫到正堂。

“昭昭，你替你姐嫁過去。爹記著你的好。“

我在顧家活了十六年。

穿我姐剩的衣裳，吃下人剩的飯菜，住漏雨的柴房。

連我娘留下的唯一一塊玉佩，都被后娘搶去當了銀子。

我跪了三天三夜，額頭磕得稀爛，才換了回來。

這叫——記我的好？

我沒哭，沒求。

只說了一個字：

“好。“

我姐笑了。

后娘笑了。

我爹也松了口氣。

他們都以為我認了命。

可他們不知道——

我娘死那年，貼著我的耳朵說了一句話：

“昭昭，別怕。你比他們所有人，都貴重。“

我信了十一年。

......

出嫁那天，大雨如注。

顧家給我備的嫁妝，三口木箱。

我讓丫鬟打開看了一眼——兩箱舊衣裳，一箱摻了沙的陳米。

身上這件嫁衣，是我姐三年前定做的，嫌花色過時，扔在庫房落了灰。

拿出來改了改尺寸，就成了我的“大婚禮服“。

袖口的線腳還泛著毛邊。

我姐撐著桃花色的油紙傘，站在廊下，笑盈盈地送我。

“妹妹，到了那邊可要勤快些。“

“九皇子怕是撐不過冬天了，你伺候好了，說不定還能混個寡婦的名分。“

旁邊的丫鬟們捂嘴偷笑。

后娘馮氏走過來，拎著一個布包往我手里塞。

“安魂香，王爺若去了，你點上一炷，好歹算送他一程。“

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我低頭看了一眼那包香。

沒接。

馮氏的臉立馬沉下來：“給你臉不要臉？“

“不是不要，“我抬起頭，直視著她的眼睛，“是怕臟了手。“

馮氏的臉白了。

我沒再看她，提裙上了花轎。

花轎在雨里晃了大半個時辰，到九皇子府門口時，我掀開簾子。

一座灰撲撲的府邸，冷冷清清。

門口兩盞燈籠，顏色暗沉得像辦完喪事忘了摘的。

沒有紅毯，沒有鞭炮，沒有迎親的隊伍。

只有一個管家帶著兩個小廝，撐著傘站在雨里。

管家掃了一眼寒酸的花轎，嘴角撇了撇。

“替嫁來的那位？“

四個字，臉面踩腳底下了。

“我是九皇子妃，顧昭。“我糾正他，“勞煩管家引路。“

他愣了一下，沒再吭聲。

婚堂比我想的還寒磣。

兩側稀稀拉拉坐了七八個人，有幾個都快睡著了。

正中的紅燭歪歪斜斜，蠟油淌了一桌。

我的“夫君“坐在輪椅上，裹著厚重的狐裘，只露出半張蒼白的臉。

一陣猛烈的咳嗽聲從他那邊傳來，侍從慌忙遞上帕子。

“一拜天地——“

司儀有氣無力，像在完成一樁沒人在意的差事。

我彎腰，認認真真拜了。

“二拜高堂——“

高堂席上，空無一人。

“夫妻對拜——“

我轉身鞠躬，他沒有回禮。

因為他又咳了。

一口血噴在地面上，鮮紅刺目。

滿堂死寂。

管家走過來，壓低聲音：“王妃，殿下身子撐不住了，先送回寢殿吧。“

“送殿下的事，該**心。“

我蹲下身，伸手去扶輪椅。

指尖碰到他手背的一瞬——

我心頭猛地一跳。

他的手，是熱的。

滾燙的熱。

不是將死之人該有的溫度。

我微微抬頭，隔著蓋頭的縫隙，對上了一雙眼睛。

那只據說“瞎了“的右眼，正清清楚楚、一眨不眨地盯著我。

我沒有聲張。

只是默默收回手，讓侍從把他推進內院。

起身的時候，我看了一眼地面上那灘血。

紅是紅的。

但濺出來的紋路太均勻了，像是提前含在嘴里，刻意噴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