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黑影當中站著個只剩一副骨頭架子的人,撐著濕透的舊袍子,眼睛亮著泡不爛的綠光。手里攥把刻刀,跟陸青那把一個樣。
“我終于等到你了。”
陸青認得這聲音。師父那輩唯一沒找著尸首的刻舟師,當年獨自劃船進了老爺廟水域再沒出來。他在湖底沉了不知多少年,把千萬亡魂聚成陣,把亡債捏成了自己的東西。
“你師父跟我爭了大半輩子。他說刀只能守規矩——活人的托付,死人的囑托,刻舟師只管傳話,傳完就收。我說刀也能改規矩。憑什么只能傳一句?憑什么活人死心、死人瞑目就是盡頭?”他抬手,背后亡魂翻得越發厲害,“今晚是亡債最后一筆賬。我要你親眼看著——當年你不肯給蘇小荷破例,今兒這規矩由我來替你破了。”
陸青看見了亡魂堆最前頭那個穿紅嫁衣的女子。她的蓋頭已經掀了,露出那張他刻了無數回也沒刻出來的臉。泡了六年,還是好看。小荷站在亡魂陣最前頭,別的溺死者的臉擠擠挨挨在她身后攢動,唯獨她一動不動地望著他。她張開嘴,沒有聲音,但他聽懂了。
“陸青,你來了。”
師叔的綠眼睛在霧中亮得刺眼。“她在湖底等了六年,你都喚不回她——因為你守規矩。現在規矩要反噬你了。你擋不住,只能加進來,把你的刀也刻進來,把這片湖變成咱們的地盤。”
陸青低頭看手里的刀。刀柄還溫著,和師父遞給他時一個溫度。他抬起頭,看見小荷在亡魂堆里正望著他,跟從前蘆葦叢里那個姑娘一樣,等著他把一句話說完。
他沒把刀加進師叔的陣。他坐下來,一刀接一刀,刻在船頭板上。每亮一道光,師叔背后那片亡魂就淡一分,湖底沉棺里傳出的敲擊聲就輕一分。手指節開始發僵,刀還是穩穩的。他不知道刻了多少刀,邊刻邊流著眼淚。他只是不停地刻,直到天快微微發白。他忘了他是刻舟師。
“你瘋了。亡債最后一刀連你自己也搭進去——你刻完這些,剩什么?”
“我刻的不是亡債。是話。”
他抬起頭看著小荷。這句話他刻了六年,刻一道,消一道。他以為她聽不見。她聽得見。她只是一直在等他親口說出來。
“那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