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司匹林加上物理降溫的效果很好。
半個多小時后，林小婉出了一身透汗，原本燒得滾燙的額頭終于漸漸涼了下來。
她那急促的呼吸也變得平穩均勻，靠在陳雅肩膀上，沉沉地睡了一個安穩覺。
經歷了這場風波，又一起照顧了病人，四個座位之間的氣氛明顯變得不一樣了。
原本那層看不見的隔閡被打破。
陳雅把水杯放好，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看向柳曉宇的眼神里少了些警惕，多了幾分熟絡：
“柳曉宇，今天真是多虧你了。要不是你，我們三個今天非交代在這趟車上不可。”
蘇清雪把沾了白酒的手帕仔細疊好放進口袋，也微微點了點頭，清冷的聲音里帶了一絲溫度：
“謝謝，這藥和酒的錢，算我們欠你的。”
柳曉宇擺了擺手，語氣隨意：
“順手的事，你們是從哪邊插隊回來的？”
“贛南山區的紅星大隊。”
陳雅嘆了口氣，眼神里閃過一絲后怕，
“那地方，苦啊，真不是人待的。”
話**一打開，幾個年輕人的距離瞬間拉近了不少。
蘇清雪目光看向窗外漆黑的夜，低聲說道：
“一年到頭都在開荒、種水稻。南方的回南天，被子擠得出水。水田里的螞蟥有手指頭那么粗，咬在腿上拔都拔不下來，只能用火柴燒。”
她伸出自己原本應該是一雙彈鋼琴、握鋼筆的手。
此刻，那雙手上布滿了厚厚的老繭和凍瘡留下的紫色疤痕。
很難想象，這樣一個出身書香門第的清冷才女，是怎么熬過這幾年的重體力勞動的。
“可不是嘛！”
陳雅咬著牙，眼眶有些發紅，
“小婉身體本來就弱，每天還要挑一百多斤的擔子，干不完就不給記工分，連飯都沒得吃。這幾年，要不是清雪幫著算賬，我幫著干點粗活，她早病死在山里了。”
柳曉宇靜靜地聽著。
他前世沒有下過鄉，但他有原主的記憶，知道這個年代的知青有多苦。更何況是三個長得這么漂亮，又毫無**的女孩子，在窮山惡水的地方，能全須全尾地拿著回城證明上這趟火車，已經是個奇跡了。
車廂里安靜了一會兒，只能聽到有節奏的鐵軌聲。
陳雅突然搓了搓臉頰，聲音變得有些干澀：
“等到四九城了。清雪，你……你回去后打算怎么辦？”
這個問題一拋出來，周圍的空氣仿佛瞬間降至冰點。
回城，是所有知青的執念。
可真正快到了，隨之而來的卻是對現實的巨大恐懼。
蘇清雪的眼神黯淡了下去，她苦笑了一聲，那笑容里透著深深的無力：
“還能怎么辦？走一步看一步吧。我家的老房子十年前就**抄了，現在里面擠了十幾戶人家。父母也……不在了。我拿著這張回城證明，其實連個落戶的地方都沒有。大不了，去天橋底下對付幾宿，白天再去街道辦求求情，看看能不能給安排個掃大街的活兒。”
曾經心高氣傲的才女，如今被逼到了連掃大街都成了奢望的地步。
陳雅聽完，狠狠地抓了一把自己的頭發，像是一頭被困在籠子里的野獸：
“你還算自由的。我呢？我那個惡毒后媽，當年就是為了把工作指標留給她自己的兒子，才偷偷瞞著我爸給我報了名！現在我突然跑回來，她絕對不會讓我進門。家里那個十幾平米的**樓，連個站腳的地方都沒有。回去，就是一場雞飛狗跳。”
她說著，眼淚在眼眶里打轉，卻倔強地不肯掉下來：
“其實我連買這趟火車票的錢，都是借的。回了城，如果找不到臨時工，我可能連明天的飯轍都沒有。”
就在這時，一直靠在陳雅肩膀上的林小婉醒了。
她其實早就醒了，只是一直閉著眼睛聽著她們的對話。
聽到這里，林小婉終于忍不住，“哇”地一聲哭了出來。
“雅姐……清雪姐……柳大哥……我不敢回家……”
林小婉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單薄的肩膀劇烈地顫抖著：
“我爸給我寫信了……他說，我哥要結婚，女方要‘三轉一響’，家里拿不出錢……廠里有個四十多歲的大叔，是個瘸子，脾氣特別差，但愿意出三百塊錢的彩禮……”
她抬起滿是淚水的臉，絕望地看著陳雅：
“我爸說，我下了火車，就直接把我領到那個人家里去……我不想去……雅姐，我不想嫁給那個老頭子，他會打死我的……”
絕望。
在這節擁擠的綠皮車廂里，三個人，三種截然不同的絕境。
無家可歸的孤女。
被家庭拋棄的棄子。
被當成商品換彩禮的貨物。
她們跨越了千山萬水，滿懷希望地以為回城是天堂，卻不知道等待她們的，是另一個深不見底的地獄。
陳雅抱著林小婉，眼淚也跟著掉了下來，卻一句話也說不出。
蘇清雪偏過頭去，不忍再看，指甲深深地掐進了掌心里。
柳曉宇一直沒有說話。
他靠在椅背上，靜靜地看著對面這三個哭泣的女孩。
腦海里，系統的界面安靜地潛伏著。
柳曉宇在心里默默地想著。
面前這三個女孩。
蘇清雪的理智與高智商。
陳雅的悍勇與開拓力。
林小婉的死心塌地。
她們現在是被時代踩在泥地里的雜草，只要稍微給點陽光和水分，就能長成參天大樹。
更何況，幫她們，系統還會給他帶來源源不斷的財富饋贈。
于情，于理，于利。
他都沒理由坐視不管。
剛才遇到危險時，她們毫不猶豫擋在自己面前的背影，已經足夠換取一張通往***的門票了。
“行了，別哭了。”
柳曉宇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安定人心的奇特魔力。
三個女孩同時停住了哭聲，淚眼婆娑地看向他。
柳曉宇看著窗外漸漸發亮的天際線，那是黎明前的曙光。
他沒有說什么豪言壯語，也沒有拍著**保證什么，只是用那種一貫平淡、卻透著絕對自信的語氣說道：
“既然你們叫我一聲柳大哥，那就都把心放肚子里。”
“等到了四九城，一切有我。”
簡單的幾個字，卻像是一根定海針，重重地砸在了三個女孩風雨飄搖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