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玉茗
羅雪竹在接到首席考核通知的那天下午,正在琴房給一把老箏換弦。
這把二十一弦箏跟了她二十多年。當年剛從音樂學院畢業不久,她把幾個月的工資攢下來,從樂器廠老師傅手里接過了這把面板紋理勻凈的老箏。老師傅姓顧,在廠里做了大半輩子箏,把這把箏交到她手里的時候說了一句:“這塊面板的木紋是這批料子里最順的,你拿回去好好養著。”她后來再也沒有換過箏。顧師傅已經去世快十年了,但每次換弦的時候她還會想起他那雙被蟲膠染得發黑的手。
如今面板已經泛出深赭色的包漿,岳山邊緣被指甲磨出了極細的凹槽。斷掉的是第十五弦——她正彈著一首新編曲目的快板段落,指尖發力的時候弦突然崩了,鋼絲芯從尼龍纏絲的斷裂截面里頂出來,在她手背上抽出一道淺紅的印子。斷口就在琴碼往上一點的位置。
她沒有停,用左手把斷弦從琴碼上解下來,右手繼續在剩下的弦上跑旋律。少一根弦的箏聽起來像缺了一顆牙的人在說話,漏風,但她需要把這段指法跑完才能停。這是她二十年來的習慣——手上的動作不能斷,斷了再續,續的就不是同一個東西了。
門被敲了兩下。是樂團的小周,手里捏著一張打印的通知單。小周是前幾年剛考進來的年輕演奏員,坐在她后排的箏位,平時話多,練琴也勤快,但經常被老秦點名說“力度夠了韻味不夠”。
“羅老師,辦公室讓我把這個給你。”小周把通知單放在琴旁邊的譜架上,瞄了一眼斷弦,“又斷啦?你這個月斷好幾根了吧。上星期是第十三弦,再上星期是第十一弦——你是不是專挑低音區練?”
“最近練得多。”羅雪竹從琴盒里拿出一根新弦,用指尖勾著弦頭穿過弦軸孔。她的手指很穩,指甲修剪得極短,邊緣有常年纏弦磨出來的細繭。這雙手跟了她大半輩子,她從來不涂指甲油。以前有同事跟她說去做個美甲,她說琴弦認指甲不認顏色。其實她知道是自己沒那個時間。羅念小時候每星期要做兩次口肌訓練,每次訓練之前她都要把家里的箏調好音,因為女兒只有在琴聲里才愿意開口跟著哼。
小周沒有立刻走,站在旁邊看她換弦。看了一會兒忽然說:“羅老師,你手背上那道印子要不要處理一下?我看著像是腫了。”羅雪竹低頭看了一眼,確實比剛才鼓了一點,皮膚下面有極細的瘀血點在往外滲。“沒事,一會兒貼個膠帶就好了。”
小周走了以后她才去看那張通知單。上面印著幾行字——樂團首席古箏因身體原因提前申請病退,團里決定在現有演奏員中組織一次內部考核,擇優接替首席位置。考核曲目自選,時間定在十二月中旬。通知單最下方有一行手寫的備注:“羅老師,團里幾個老同志都推薦你,好好準備。——老秦”
老秦是樂團的藝術總監,比她大十幾歲,是當年把她從音樂學院招進團里的人。羅雪竹記得很清楚,面試那天她彈的是《****》的開頭段落,還沒彈完就被叫停了。她以為是自己彈得不好,后來老秦告訴她:“不是彈得不好,是彈得太好了,沒必要再聽下去。”她當時以為這是客氣話,后來在團里待久了才知道老秦從不跟人客氣。
羅雪竹看完通知單,把它對折夾進琴譜扉頁里,繼續擰弦軸。新弦繃緊時發出極細的摩擦聲,音高從低往上升,穿過中間某個頻段的時候琴箱共振了一下,她停了一拍,把弦軸再擰了半圈,繼續彈。她要把剛才被打斷的那段快板從頭過一遍。
她今年四十八歲,在市民族樂團做了二十多年古箏演奏員。業務考核年年優秀,但從來不爭首席。同事對她的評價出奇地統一——“羅老師人好,話不多。”
她不爭,不是因為技不如人,是因為她覺得爭了也沒用。她親眼見過的。上一個首席在和單位爭取職稱名額時被卡在了聘任年限,再上一個被暗示可以提前申請病退,給剛從附中畢業的小年輕騰位置。首席這個位置在她眼里不是光環,是她每次路過時都會下意識偏開膝蓋的刺。她不是沒
精彩片段
金牌作家“崇浡”的優質好文,《淺為玉茗深都勝·11月山茶》火爆上線啦,小說主人公羅雪竹羅念,人物性格特點鮮明,劇情走向順應人心,作品介紹:1 玉茗羅雪竹在接到首席考核通知的那天下午,正在琴房給一把老箏換弦。這把二十一弦箏跟了她二十多年。當年剛從音樂學院畢業不久,她把幾個月的工資攢下來,從樂器廠老師傅手里接過了這把面板紋理勻凈的老箏。老師傅姓顧,在廠里做了大半輩子箏,把這把箏交到她手里的時候說了一句:“這塊面板的木紋是這批料子里最順的,你拿回去好好養著。”她后來再也沒有換過箏。顧師傅已經去世快十年了,但每次換弦的時候她還會想起他那雙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