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錢不要了……房子也要拆了……補償款下來，夠咱們爺倆活了……”
他的眼眶紅了，但沒有眼淚流下來。
我知道男人的眼淚是往肚子里面流的，他這一輩子，肚子里大概已經裝了一片海。
我沒應聲，轉身進了屋。
屋里還是老樣子，水泥地，白灰墻，八仙桌上供著母親的遺像。
桌子上的香爐里有三炷新香，應該是父親今天早上剛點的。
照片里的母親還很年輕，四十出頭的樣子，眉眼溫柔，嘴角帶著笑。
她的頭發烏黑，皮膚白皙，穿著一件碎花襯衫，站在老家的院子里。
那是她生病前一年拍的照片，那時候她還不知道命運跟她開了一個多大的玩笑。
我在遺像前站了很久，久到夕陽從窗口斜斜地照進來。
光線一寸一寸地移動，從母親的額頭移到嘴角，最后把整個相框鍍上了一層金邊。
我跪下來，磕了三個頭。
膝蓋砸在水泥地上，疼，但比不上心里的疼。
“媽，對不起，兒子來晚了。”
聲音從我嘴里出來的時候，我自己都嚇了一跳。
那不像人的聲音，更像某種被壓在石頭底下太久的東西終于發出了聲響。
3
我走進自己的房間，五年沒住人的房間有一股陳腐的氣味。
窗簾還拉著，陽光從縫隙里擠進來，照出空氣里飛舞的灰塵。
床上的被子疊得整整齊齊，是我進去那天早上疊的。
五年來沒人動過，上面落了一層灰，薄薄的，像時間本身。
我從床底下翻出一個舊鐵盒，鐵盒生了一層銹，紅色的銹跡像干涸的血。
那是我十七歲的時候用一個餅干盒改裝的，蓋子上的美女圖案已經褪色了。
里面裝著幾本日記、一把生銹的美工刀、一沓發黃的借條。
日記記錄了我從二十歲到二十七歲的每一天，密密麻麻的小字，每一頁都寫得很滿。
美工刀是我高中的時候用來削鉛筆的，刀刃已經鈍了，推不出來。
借條是最重要的東西，我用保鮮膜包了三層，防止受潮。
我把借條一張張攤開，動作很輕，怕弄碎了這些脆弱的紙張。
王建國的名字在每一張上都歪歪扭扭地寫著，旁邊的指模已經模糊不清。
但那些數字我記得清清楚楚，閉上眼睛都能說出來。
五萬、三萬、兩萬、十萬，加起來整整二十萬。
每一筆借款的日期都準確無誤地記錄著，最早的一筆是七年前。
那時候我剛工作，母親的身體還好，王建國三天兩頭來我家蹭飯。
最后一筆是母親查出癌癥前兩個月，他那時候已經開始躲著我媽了。
現在回想起來，他大概早就知道母親病了，早就在準備跑路了。
我把借條一張一張地看，每一張都看了很久。
不是因為內容，是因為那些指紋。
王建國按指模的時候總是左手的食指，按得歪歪的，有一半在外面。
這是他做事的風格，什么都做一半，好的全占，壞的全推。
我把借條重新包好，放進鐵盒里，蓋上蓋子。
這個鐵盒是我現在全部的家當，比任何東西都值錢。
二十萬換不回我母親的命，但二十萬可以換來一個道理。
欠債還錢，天經地義。
這個道理如果老天爺不幫我主持公道，那我就自己來。
4
我打開筆記本電腦，這東西是二手貨，鍵盤上的字母已經磨掉了一半。
出院前我用病友家屬代買的，花了我攢了一年的零花錢。
配置不高，運行起來嗡嗡響，風扇的聲音像一臺飛機的引擎。
但夠用了，我不打游戲，不看電影，我只是需要一臺能上網的機器。
電腦里有一個文件夾，名字叫“地圖”，密碼是我**生日。
文件夾里存著王建國的所有信息，五年前我花了三個月收集的。
***號、手機號、車牌號、家庭成員、社交賬號、每天的活動軌跡。
這些東西是我一家一家跑出來的，一個一個問出來的。
我知道他幾點起床，幾點出門，走哪條路去公司。
我知道他中午在哪家飯館吃飯，喜歡坐哪個位置，點什么菜。
我知道他老婆的手機號，兒子的學校，甚至他父母的墓地在哪里。
我像個**一樣跟蹤了他三個月，記下了他的一切。
但那時候我太急了，沒有想好怎么用這些東西，就直接提了菜刀。
現在不一樣了。
我又坐回電腦前，開始更新那些五年前的信息。
打開的搜索網站，輸入了王建國的名字。
先是搜他的手機號，跳出來一堆關聯信息。
他的微信號沒變，頭像換了，原來是個風景照，現在換成了一張**。
他胖了，臉頰的肉往下墜，眼袋很深，但笑得很大方。
朋友圈對陌生人可見十條動態，最近一條是三天前的。
三張照片，一輛黑色的SUV，配文是“換新車了，生活越來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