辭職信
周硯把辭職信從打印機里抽出來的時候，紙張還帶著微微的余溫。他低頭看了一眼那三行字。
"本人因無法適應公司氛圍，申請辭職。三年間承蒙關照。周硯。"
太客氣了。三年，一千多個日夜，他應該在這張紙上寫的東西多得多。他應該寫：三年來每天工作十四個小時；周六永遠在加班；凌晨三點被微信震醒是家常便飯；黑眼圈已經成了不可逆的色素沉淀；頸椎彎到理療師看了直搖頭；他學會的最重要的一項技能，是用十一分鐘吃完一頓飯并在其間回復十七條消息。
但他什么都沒寫。他太累了，累到連寫一封措辭激烈的辭職信的力氣都沒有。他只想把這張紙遞到鐘鏡面前，然后走人。
命運顯然不打算讓他走得這么簡單。
周硯今年二十七歲，當了三年總裁助理。月薪稅后一萬二，在一線城市不算高也不算低，但如果按小時算，他的時薪大概和連鎖快餐店的服務員差不多。他的崗位沒有明確的上下班時間。上班是九點，下班是"鐘總走了之后"。而鐘總——鐘鏡，四十五歲，集團副總裁——是一個從來不在晚上十一點之前離開辦公室的人。
周硯的日常是這樣的：早上七點五十到公司，比正式上班時間早一小時十分鐘。鐘鏡的習慣是八點半到辦公室，他必須在老板到之前把當天所有需要簽字的文件按優先級排好，把咖啡泡好，把日程表打印出來放在桌上。咖啡必須是現磨的，不能是速溶的，溫度不能燙嘴也不能溫吞。奶的比例是三分之一，必須是牛奶而不是燕麥奶——鐘鏡說過一次"燕麥奶有股怪味"，周硯記了三年?？Х葯C研磨豆子的聲音，每天早上準時在七點五十五分響起，那種低沉的轟鳴聲已經成了他身體里的一個鬧鐘。
日程管理是另一個維度的工作。鐘鏡一周的會議量大約是三十到四十五個，平均每天六到九個，每個會議之間的間隔最短的時候只有五分鐘。五分鐘不夠從一個會議室走到另一個會議室，更不夠喝完一杯水，但鐘鏡從不出錯。他永遠準時，永遠精神奕奕，永遠能在上一場會議結束后無縫切換到下一場的狀態。周硯最開始以為這是天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