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呼吸猛地一滯，白發老者的視線冷硬尖銳，宛如冰冷的鐵釘，死死將他釘在身后的門板上。

他渾身肌肉繃得發硬，渾身的血氣都像是在此刻凝固，別說動彈，就連下意識的吞咽動作都卡在喉嚨里，噎得他胸腔發悶。會議室死寂依舊，靜謐到極致的環境里，甚至能捕捉到筆尖懸在紙面上空，墨汁緩緩凝聚下墜的細碎聲響，每一絲動靜都在無限放大這份窒息的壓迫感。

僵持的冰點里，李婉率先開了口。

她的聲調平淡克制，沒有暴怒的斥責，卻刺耳得如同利刃刮過玻璃，割裂了滿室沉寂。

“誰允許他闖進來的？”

她自始至終都沒有抬眼看向林默，目光仍舊落在手邊的會議流程表上，黛眉輕輕蹙起，仿佛只是厭煩一場精密規劃好的學術會議，被一個無關緊要的外人徹底打亂。這份漠視，遠比當面的嘲諷還要傷人，在她眼里，林默從來都不是一個學生，只是一個憑空冒出來、破壞項目進度的意外*ug。

一旁的蘇瑤聞聲抬眸，視線輕飄飄落在林默身上，自上而下將他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

起球發白的劣質衛衣，褲腳磨得破爛的舊牛仔褲，書包拉鏈上掛著的皮卡丘掛件掉了大半漆色，歪著腦袋顯得格外滑稽，和這間滿是嚴謹學術氣息的會議室格格不入。

她下意識摩挲著冰涼的筆記本邊緣，語氣帶著幾分淡淡的訝異：“三樓這邊向來管控嚴格，尋常本科生根本沒有機會靠近，這個學生怎么會貿然闖進來？”

“尋常學生？”李婉嗤笑一聲，終于抬眼掃了林默一眼，眼底的不耐毫不掩飾，“你看看他這身樣子，也不像是安分守己的好學生。”

輕飄飄的幾句話，像細密的針，密密麻麻扎在林默的心上。

他五指猛地收緊，牢牢攥住口袋里那支掉漆的圓珠筆，指節因為用力泛出青白。他比誰都清楚三樓的特殊性，這片區域是整棟綜合樓的學術禁地，一眾資深教授的辦公室盡數扎堆在此，各類機密學術文件、省級科研項目檔案都存放于此，就連學生會的查課干部，都不敢隨意上前敲響這里的房門。

而他這個六科掛科、被全校通報的墊底學渣，硬是莽撞闖入了這個本就不屬于自己的圈層。

嘩啦——

清脆的翻紙聲驟然響起，打破了凝滯的氣氛。

沈秋寒已經默然翻開了手邊的紙質學生名冊，金絲邊眼鏡折射出冷白的燈光，襯得她眉眼清冷又疏離。她的目光飛快掃過紙面，不帶半分人情味，清冷的嗓音緩緩響起，像是在宣讀一份冰冷的檔案：

“林默，法學系大三在讀。本學期六門專業課全部掛科，曠課率遠超年級紅線，目前已經登上全校學業預警通報名單，位列第三。”

每一個字都無比清晰，當眾撕開了他所有狼狽的底色，把學渣、問題學生、拖后腿的差生這些標簽，狠狠烙在了他的身上。

“原來是他。”李婉眼底的厭煩更濃，想都沒想便一口回絕，態度決絕沒有絲毫轉圜的余地，“那我這邊絕對不收。”

她指尖一下下輕點著實木桌面，節奏規律，像是在核算一場意外帶來的所有損失：“我眼下正在沖刺省級重點創新課題，課題組的每一個學生都要考核績點和出勤。把他招進來，只會拉低整體數據，影響后續的基金評審，我不會給自己的項目添這種麻煩。”

蘇瑤的態度相對溫和，卻依舊立場堅定，沒有半分松動。她輕輕搖了搖頭，流蘇耳墜隨之輕輕晃動：“我帶領的文學創作小組，看重學生的主觀表達欲和學習態度。以他目前散漫頹廢的狀態，根本跟不上小組的進度，實在不合適。”

說罷，她的目光又不經意落在那個歪斜的皮卡丘掛件上，眼底掠過一絲復雜的情緒，幾分惋惜，又夾雜著幾分避之不及的疏離。

霎時間，場內所有人的目光，不約而同聚攏到了沈秋寒的身上。

所有人都默認，若是還有人愿意收下這個劣跡斑斑的學生，便只有治學相對嚴苛的沈秋寒。

沈秋寒合上手中的學生名冊，金屬卡扣閉合發出一聲輕脆的響動，再次拉扯起所有人的神經。

她沉默斟酌了幾秒，隨后淡淡開口，依舊是冰冷無波的語調：“我同樣不會接納。我的刑法研討班考勤規則嚴苛，無故缺勤三次就會被直接清退。以他的曠課記錄，進來也只是白白占用名額，沒有任何意義。”

三位頂尖女教授，三種截然不同的理由，最終匯成了同一個答案。

拒收。

結局早已注定，沒有半分懸念。

會議室再度墜入死寂，空調的送風聲嗡嗡不絕，冷風順著領口鉆進去，澆得林默后頸一片冰涼。沒有人出言驅趕他，也沒有人默許他留下，所有人都刻意無視了門口的他，仿佛他只是一團礙眼的空氣。

李婉故作低頭翻閱桌上的會議文件，指尖劃過紙面，卻自始至終都沒有翻過一頁，心思根本不在資料上。蘇瑤壓下了到了嘴邊的輕咳，死死抿住**，微微側過臉，用晃動的耳墜擋住自己閃躲的目光。

沈秋寒摘下鼻梁的金絲眼鏡，拿著鏡布慢條斯理擦拭，動作精細認真，宛如在打理珍貴的實驗儀器，刻意避開了視線的交匯。

林默垂著腦袋，視線死死釘在衛衣下擺那一團雜亂的毛球上。指尖用力**著起球的布料，指節繃得泛白，耳廓不受控制地泛起燥熱的紅。

羞愧、窘迫、難堪，萬般情緒交織纏繞，壓得他喘不過氣，可他始終死死咬著牙，不肯抬頭對**何人的目光。

無人言語，無人動作，更沒有人愿意給他半分臺階。

他就這么僵在門板之前，像一件被隨意遺棄的廢品，靜靜等待著眾人敲定最終的處置結果，或是被驅逐，或是被記過，任由旁人擺布。

書包上的皮卡丘掛件又晃了晃，歪扭的腦袋愈發滑稽，那張塑料的笑臉，在此刻的氛圍里顯得格外諷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