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妻解卦------------------------------------------。，反射著灰白色的天光。空氣里帶著那種雨后特有的潮氣，混著老磚墻里滲出來的泥土味兒。，正準備回去繼續看書，就聽見巷子口傳來爭吵聲。。、雙方都已經把對方的話當成空氣、但嘴上還是停不下來的那種吵。："你就是不信我！我說往東你偏要往西！"："我不信你？我要是不信你，我能跟你干這么多年？""干了這么多年你還不滿意？你要怎么樣？""我要怎么樣？我要你別整天自以為是！"。。，中等身材，穿著一件灰色的舊T恤，褲腿上濺著幾點泥點子，一雙黃膠鞋，一看就是干體力活的。臉曬得黑紅，額頭上的皺紋像是刀刻的。，個子不高，微胖，穿著一件花色的半袖，頭發用一個塑料夾子隨便夾在腦后，手里拎著一個紅色塑料袋，里面裝著什么東西。，男的停下腳步，看了看門上的牌子。"就是這兒。"
女的也停下來，但臉扭向另一邊，明顯不想跟男的對上眼。
男的猶豫了一下，探頭往店里看了看。
"有人嗎？"
易清揚放下掃帚，站在門口打量了他們一眼。
"二位是要買書還是……"
"算卦。"男的干脆利落地說。
"我不想算。"女的立刻接上來。
"你不想算你跟著來干什么？"
"我看著你，省得你被人騙。"
兩個人又要吵起來了。
易清揚抬了抬手。
"二位先進來坐吧，外面太陽出來了，曬人。"
兩個人先后進了店，在書桌對面的兩把椅子上坐下來。坐下來之后還是互不看對方，各自把臉扭向不同的方向。
易清揚給他們各倒了一杯茶。
"先喝口水，不著急。"
男的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女的沒動。
"二位怎么稱呼？"
"我叫王軍，她是我老婆劉梅。"
"不想提我名字就別提。"劉梅冷冷地說。
王軍的脖子上青筋跳了一下，但忍住了。
易清揚坐下來，看著他們。
"說說吧，什么事？"
王軍沉默了幾秒鐘，然后從褲子口袋里掏出一張折得皺巴巴的紙展開放在桌上。
易清揚低頭一看，是一份手寫的離婚協議。
字跡歪歪扭扭的，用的是圓珠筆，有兩種不同的筆跡，應該是兩個人分別寫的。
"我們想離婚。"王軍說。
"我們已經決定離婚了。"劉梅糾正道。
"那你們來找我干什么？"易清揚問。
這句話***人同時問住了。
王軍愣了一下，撓了撓頭。
"是老張頭介紹來的，就附近修鞋的那個老張，他說你這兒看得準，讓我們來之前問一卦。"
"問什么？"
"問……問我們是不是真的該離。"
劉梅一拍椅子扶手。
"還問什么？不就是該離嗎？二十年了，過不下去就是過不下去。"
易清揚沒接她的話茬，轉頭看向王軍。
"你也覺得該離？"
王軍張了張嘴，沒說話，目光落在那張離婚協議上，表情變得復雜了。
易清揚心里大概有數了。
"你們在附近菜市場做生意的？"
"對，賣魚的。"王軍說。
"賣了多少年了？"
"十八年。我們結婚第二年就開始干了，一開始是在路邊擺地攤，后來攢了點錢租了菜市場的固定攤位。"
"生意不好？"
"生意還行，就是……"
"就是你一天到晚只知道蠻干！"劉梅突然***，"讓你換品種你不換，讓你搞搞網上訂單你不弄，讓你把攤位裝修一下你說浪費錢。十八年了還是那副老樣子，別人家的攤位都搞上冷鏈配送了，你還在那里守著個破鐵盆殺魚！"
王軍的臉漲紅了。
"我怎么蠻干了？我每天凌晨三點去進貨，一天在那站十幾個小時，腰都快廢了，我容易嗎？你就知道動嘴！"
"我動嘴？我不做事嗎？進貨的賬是誰記的？客人的零錢是誰找的？過年過節的禮品是誰張羅的？你眼里就只有你那條魚！"
"行行行，你辛苦，你最辛苦，全世界就你最辛苦，行了吧？"
兩個人的嗓門越來越大。
易清揚用手指輕輕敲了兩下桌面。
聲音不大，但屋子里一下子安靜了。
"我聽明白了。王大哥覺得自己辛苦，嫂子覺得自己的付出沒有被看見。你們吵的不是同一件事，但根子是同一個東西。"
兩個人都看向他。
"我問你們一個問題。王大哥，你每天凌晨三點出門進貨，是為了什么？"
"為了什么？為了掙錢養家啊。"
"嫂子，你讓他換品種、搞網上訂單、裝修攤位，是為了什么？"
劉梅愣了一下。
"還不是為了生意好一點，多掙點錢。"
"為誰爭？"
"……為這個家。"
"那你們到底在吵什么？"
兩個人同時沉默了。
易清揚從竹筒里抽出蓍草。
"我給你們起一卦吧。"
這一卦的過程比上一卦要慢。不是蓍草分演的速度慢了，而是他有意放慢了節奏。
王軍和劉梅坐在對面，看著他手里的蓍草一分一合，屋子里只剩下蓍草碰撞發出的細微聲響。
吵鬧了一路的兩個人，在這個過程里漸漸都安靜了下來。
卦象成了。
離上兌下，火澤睽。
"火澤睽。"易清揚念了一遍卦名，然后看著面前的兩個人。
"睽，就是背離、分離的意思。兩個人心思不在一處，各走各的，看上去好像走到頭了。"
劉梅的指甲掐進了膝蓋上。
"但這個卦的卦辭，后面還有兩個字。"
"什么字？"王軍問。
"小事吉。"
"什么意思？"
"意思是說，你們兩個人之間的矛盾，看著兇，其實都是小事。不是什么原則性的問題，不是誰對不起誰，不是誰存心要害誰。你們所有的爭吵，歸到底就是一件事。"
他看著王軍。
"你覺得你為這個家拼了命了，她應該理解你才對，但她不但不理解，還天天嫌你這不好那不好。你心里委屈。"
王軍的喉結動了一下，沒說話。
他又看著劉梅。
"你覺得你也在為這個家操心，但他從來不聽你的意見，做什么事都自己拿主意。你不是嫌他做得不好，你是覺得他不把你的話當回事。你心里也委屈。"
劉梅的眼眶紅了。
"你們兩個人的問題不在于感情沒了，而在于你們都覺得自己付出得最多，對方看不見。但實際上呢？你們兩個人做的所有事情，都是為了同一個家。"
他把那張離婚協議推回到兩個人中間。
"這張紙，撕不撕，你們自己定。但我的卦告訴你們的是，你們吵的這些事情，沒有一件值得走到這一步。"
屋子里安靜了好一陣。
王軍先動了。
他伸手拿起那張離婚協議，看了看。
然后他扭頭看向劉梅。
"梅子……我確實沒怎么聽過你的話。"
劉梅沒看他，但嘴唇抿緊了。
"你說的那些什么網上訂單、冷鏈配送，我不是不想弄，我是不會。我就是個殺魚的，你讓我弄那些東西我心里發虛。"
劉梅終于轉過頭來看了他一眼。
"你早說啊。"
"我說不出口。"
劉梅吸了一下鼻子。
"你說不出口，我就以為你不愿意。"
"我不是不愿意，我是怕弄砸了丟人。"
"丟什么人，我又不是外人。"
王軍咧了一下嘴，把那張離婚協議慢慢撕成了兩半。
劉梅看著碎紙片，眼淚終于掉下來了，但嘴上還是硬撐著。
"撕了你也別覺得沒事了，回去你得跟我好好學怎么用智能手機。"
"行，你教。"
兩個人站起來，王軍不好意思地沖易清揚點了點頭。
"老板，多少錢？"
"隨緣。"
王軍從口袋里掏出一張皺巴巴的五十塊錢放在桌上，想了想又加了一張。
"不夠再說。"
"夠了。"
劉梅拎著她的紅色塑料袋走到門口，突然回過頭來。
"袋子里是今天早上剛到的黃花魚，給你留了兩條，新鮮的，拿去吃。"
她把塑料袋放在門口的凳子上，拉著王軍的胳膊走了。
易清揚看著兩個人并排走進巷子里的背影，王軍的手試探著碰了碰劉梅的手背，劉梅沒躲。
他笑了一下，回到桌前，把那一百塊錢收進抽屜里。
桌上攤開的卦象還沒收，他低頭又看了一眼。
火澤睽，小事吉。
好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