藥香世家------------------------------------------，咸陽城里飄著一股子藥香味。，三進的宅院，前頭是鋪面，后頭是住所。鋪子里常年雇著五個伙計，三個藥童，在這咸陽城里雖算不上頂天的富貴，卻也是殷實人家。，九月里的日頭還有些毒，曬得人睜不開眼。他把切成片的黃芪攤勻在竹匾上，額上沁出細密的汗珠。“少爺，老爺叫你去前廳。”丫鬟翠兒從月亮門后探出半個身子，脆生生地喊。，拍了拍手上沾的藥渣，往前廳走去。，見他進來，放下茶盞道：“秋兒，明**去一趟藍田，那邊的藥農欠咱們一批當歸，該去催催了。是，父親。”夏秋垂手立在堂下。，眼里有些欣慰。夏秋今年十六，身量已比他高了半頭，眉目清朗，做事沉穩，這些年跟著他在鋪子里學了不少本事，藥材的成色、斤兩、產地，打眼一看便知真假。“外頭不太平，多帶兩個人去。”夏仲安補了一句。“父親是說那些……”夏秋抬起頭。“別多問。”夏仲安擺了擺手，“早去早回便是。”。這幾月，咸陽城里的風聲越來越緊。先是東邊傳來消息，說大澤鄉有兩個叫陳勝、吳廣的人帶著九百戍卒反了，殺了押送的秦吏，自立為王。緊接著，各地都開始冒煙，今天這里反，明天那里叛，鬧得人心惶惶。，畢竟天子腳下。但夏秋注意到，鋪子里的藥材生意這幾個月變了個樣——治外傷的金瘡藥、止血散賣得格外快，連帶著三七、血竭這些藥材的價格翻了兩倍不止。，正好撞上二弟夏禾抱著三歲的幼弟夏苗在廊下玩耍。夏苗咯咯笑著伸手去夠廊前的桂花，夏禾便把他舉高了讓他摘。“大哥！”夏苗看見他，奶聲奶氣地喊。
夏秋走過去，從袖子里摸出一顆飴糖塞進小弟嘴里。夏苗立刻眉開眼笑，含含糊糊地說了句“大哥最好”。
“明日出門？”夏禾問。
“去藍田，三四天就回來。”夏秋捏了捏小弟的臉蛋，“在家照顧好苗兒。”
“放心。”夏禾點頭。
夏禾比他小兩歲，性子比他還沉穩些，讀書比他多，常被父親夸有治家之才。兄弟倆感情極好，這些年從未紅過臉。
母親周氏從后院出來，懷里抱著一摞剛漿洗好的衣裳，見三個兒子在一處，臉上露出笑意。她身后跟著小妹夏蕓，十一歲的丫頭，梳著雙丫髻，手里拿著一枝桂花，蹦蹦跳跳地走過來。
夏秋看著這一院子的人，心里暖洋洋的。
祖父夏老太爺在正房里咳嗽了幾聲，周氏趕緊放下衣裳去伺候。老爺子今年六十七了，身子骨還算硬朗，就是入了秋總犯咳疾，家里熬了川貝雪梨湯，每日喝兩碗，倒也不礙事。
這是始皇三十七年的秋天，夏家上上下下十七口人，加上仆從雜役，攏共三十余人。院里的桂花開了滿樹，香氣和藥香混在一起，說不出的好聞。
夏秋覺得這樣的日子能一直過下去。
三天后，他從藍田回來時，咸陽城變了樣。
城門口的守軍比走時多了一倍，盤查嚴了許多。夏秋遞上路傳，那軍士反復看了三遍才放行。進城后，街上行人匆匆，好些店鋪關了門，空氣中彌漫著一股說不清的緊張。
回到家中，父親不在鋪子里，只有二叔夏仲平在柜臺后頭翻賬本。見他回來，二叔擱下筆，臉色不太好看。
“回來了？你父親在里頭，去見他。”
夏秋心里一沉，快步進了內院。
夏仲安在書房里，桌上攤著一封帛書。他看信時眉頭擰成了疙瘩，聽見夏秋進來，把帛書往邊上一推。
“父親，出什么事了？”
“趙高殺了李斯。”夏仲安的聲音很低。
夏秋腦子里嗡的一聲。李斯，當朝丞相，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人物，說殺就殺了？
“什么時候的事？”
“上個月。”夏仲安揉了揉眉心，“消息現在才傳出來，說是通敵謀反，夷三族。”
夷三族。夏秋后背竄起一股涼意。
“我在藍田聽說，東邊的叛軍已占了陳縣，陳勝稱王了。”
“不止陳勝。”夏仲安站起來，走到窗前，“魏國、齊國、趙國、燕國，都有人自立為王，原先六國的舊貴族全都冒出來了。大秦……”他沒有說下去。
始皇三十七年，始皇帝東巡至沙丘，崩。趙高、李斯秘不發喪，矯詔賜死公子扶蘇，立胡亥為二世皇帝。李斯后來與趙高**，被下獄處死，這是夏秋后來才知道的事情。
而眼下，他只知道一件事——天要變了。
事情比夏仲安預料的還要快。
二世元年七月，陳勝部將周文率軍西進，一路勢如破竹，兵鋒直指函谷關。咸陽震動。
二世皇帝胡亥大驚，急召群臣商議。少府章邯奏請赦免驪山刑徒，編入軍中抵御叛軍。胡亥準奏。
于是咸陽城里開始大舉征兵征糧，驪山刑徒三十萬人被編為軍隊，章邯帶著這支隊伍出關迎敵。與此同時，各地郡縣也在拼命抓壯丁送往軍中。
夏家藥鋪的藥材被征用了大半，說是充作軍需。夏仲安咬著牙沒吭聲，交出去了。
緊接著，征丁令到了。
那天下著小雨，一隊秦吏帶著兵士敲開了夏家的門。領頭的縣丞姓劉，平日和夏家還有些往來，但這回臉上一點笑容都沒有。
“夏掌柜，**征丁，你家有兩個適齡男丁。”劉縣丞展開竹簡，念道，“夏秋，年十六；夏禾，年十四。三日內到縣衙報到，編入徭役。”
周氏當場就哭了。
夏仲安臉色鐵青，上前一步道：“劉大人，犬子年紀尚幼，能否……”
“夏掌柜。”劉縣丞合上竹簡，壓低聲音，“這是上頭的令，一家一戶都有定額。你家兩個都算少的，隔壁張家三個兒子全征了。我也是奉命行事，莫要為難我。”
夏老太爺拄著拐杖出來，顫巍巍地說：“老朽愿出錢贖……”
“老太爺。”劉縣丞拱手，“不是錢的事。如今叛軍都打到函谷關了，**用人之際，莫說你們商家，就是公卿家的子弟也得上。話我撂這兒了，三日后見不到人，別怪我不講情面。”
說罷帶人走了。
院子里一片死寂。雨絲打在桂花上，打落一地金黃。
夏苗不知道發生了什么，還抱著夏禾的腿要糖吃。夏蕓躲在月亮門后，小臉煞白。
夏秋站在那里，雨水順著頭發滴下來，流進領口，冰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