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紙解圍------------------------------------------。,不再敲了。他看著林敬亭,目光里帶著一種重新審視的意味——不是憤怒,不是贊賞,更像是在估算一件貨物的真實價值。“花錯了地方。”他重復了一遍這四個字,語氣平淡得像在念一句與自己無關的話,“敬亭,你這話說得輕巧。族里修壩的錢,哪一筆不是你爹經手的賬?你現在說銀子花錯了地方,是想說你爹當初經手的時候就有問題,還是想說族里派去督工的人眼瞎?”。,等于把自己的父親推出去頂罪;要是承認后者,就得罪了當年所有參與修壩的人。無論怎么選,都是坑。,祠堂外面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踩在被雨水泡軟的泥地上,發出“噗嗤噗嗤”的悶響。緊接著是一個略帶沙啞的聲音,不高,卻透著股不容置疑的勁兒:“林敬祖在里頭嗎?”。,走進來三個人。當頭的是個三十出頭的男人,穿著一身半舊的青色官袍,腰間掛著個銅印,臉上帶著趕路后的倦意,但眼睛很亮。他身后跟著兩個隨從,其中一個背著個公文袋。。,親自來了。。林敬祖也站了起來,臉上的表情切換得極快——剛才的那種冷意像被抹布擦掉一樣,換上了一副恰到好處的恭謹:“周大人怎么親自來了?這種小事,派人傳個話就是了。小事?”周子謙沒接他的話,目光掃了一圈祠堂里的人,最后落在中間那張鋪著草紙的草席上,“下游淹了三十多畝稻田,佃戶們聚在縣衙門口哭了大半個時辰。你這個族長坐在祠堂里議議,就算完了?”,但字字都壓在重點上。,很快又恢復了笑容:“大人說的是。村里正在商議善后,這不,敬亭剛把壩上的情況梳理了一遍,正要拿個方案出來。”
他說著,側了側身,把林敬亭讓了出來。
林敬亭心里明鏡似的——這是要把他推到前面去擋槍。
但他沒躲。
“周大人。”他拱了拱手,不卑不亢。
周子謙看了他一眼,目光在那張草紙上停了幾息,又抬起來:“你就是林敬亭?去壩上看過?”
“看過。”
“看出什么來了?”
林敬亭沒有急著回答,而是伸手把草紙拿起來,鋪平了,遞給周子謙:“大人請看。這是我根據壩上的痕跡畫的簡圖。潰口的位置在這兒,管涌點在這兒,壩基的土層剖面我也大致做了標注。”
周子謙接過草紙,低頭看了片刻。
他的表情變化很細微,但林敬亭注意到了——他眉頭先是微微皺起,接著舒展開,最后又皺了起來,不過這次皺得跟剛才不一樣,像是在思考什么難解的問題。
“這個壩基,你畫的是砂質土層?”周子謙抬起頭。
“是。我下到潰口旁邊看過,塌下來的壩體斷面里,有大半是黃白色的砂土,黏土含量不到三成。這種土質,遇水就容易散,根本不適合筑壩。”
周子謙點了點頭,沒說話,繼續看那張圖。
林敬亭接著說:“還有一個問題——排水口。我量過,排水口的寬度只有兩尺四寸。壩體全長七十多丈,匯水面積至少有三四百畝。按這個比例算,排水口的過水能力嚴重不足。大雨一來,壩內水位猛漲,水排不出去,只能從壩頂漫過去。壩頂一漫水,壩體就開始從上面往下沖,加上壩基滲水,里外夾攻,不垮才怪。”
他說話的時候,語氣很平靜,像是在陳述一件跟誰都沒關系的事實。
但祠堂里其他人的臉色可就精彩了。
林敬祖的笑容已經快要掛不住了,但當著知縣的面,他又不好發作,只能硬撐著站在那里,嘴角微微抽搐。
周子謙沒有立刻表態。他把草紙翻過來,看了看背面,又翻回去,最后抬起頭來,看著林敬亭:“你在哪兒學的這些東西?”
“書上看的。”林敬亭回答得很自然,“《河渠志》《水部式》,還有幾本從縣學借來的水利雜記。看得多了,就記住了七八成。這次壩垮了,我去實地一看,跟書上寫的那些出了問題的地方差不多。”
周子謙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但林敬亭看出來了——不是嘲諷,是一種帶著點意外的欣賞。
“《河渠志》和《水部式》我讀過。”周子謙說,“排水口的算法,書上有,但真正能把它算清楚的人不多。大多數人讀完就忘了,你不但記住了,還能用出來,已經算難得了。”
他說完,把草紙折好,遞給身后的隨從:“收起來,回頭讓人謄一份給我。”
林敬亭心里松了一口氣,但面上沒露出來。
“不過。”周子謙話鋒一轉,“你說的這些都是原因,現在壩已經垮了,田也淹了,佃戶們要的是個說法。你既然看出問題來了,有沒有辦法補救?”
這話一出,祠堂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林敬亭身上。
林敬祖的眼神尤其復雜——他既希望林敬亭能說點有用的,安撫住知縣,又不希望他真的說出什么好辦法,顯得自己這個族長無能。
林敬亭沉默了幾息。
他前世學的是農學,不是水利工程。但農業大學里上過一門叫“農業水利工程”的必修課,其中講過一個很經典的結構——防滲心墻。說白了,就是在壩體中間加一道不透水的核心層,用黏土或者混凝土做,讓水滲不進去。這個技術在現代水利里很基礎,但在古代,壩基本都是均質土壩,全靠壩體本身的密實度來擋水,一旦土質不好,滲水就不可避免。
“有兩個辦法。”林敬亭開口了,“一個是修補,一個是重建。修補的話,需要在潰口處重新夯筑,但在夯土的時候,要在壩體中間加一道‘心墻’——就是用黏土分層夯實,做成一道厚約兩尺的隔水層。這樣做的好處是造價低,工期短,今年的水田還能趕上補種一茬晚稻。”
“心墻?”周子謙皺了皺眉,“什么心墻?”
“就是在壩體中間加一道墻。”林敬亭用手比劃了一下,“壩體是土做的,水滲得進去。但如果在壩體的核心位置加一道用黏土做的墻,黏土的顆粒比一般土細得多,水就滲不過去了。這是《營造法式》里提過的一種做法,叫‘夾心筑法’,只不過后來失傳了,大部分人不知道。”
他說得很篤定,好像真的在一本什么古籍上看過一樣。
其實這是他從一本現代水利史的書里看來的——中國古代確實有過類似的技術,但用得不多,也不叫這個名字。不過在場的人里,誰也沒真正讀過《營造法式》,他說了就是說了。
周子謙沉吟了一會兒,又問:“重建呢?”
“重建更好,但工期長,造價高。如果要重建,可以順勢把壩基往下挖深三尺,一直挖到巖層上,再用塊石打底,上面夯黏土。”林敬亭說著,頓了一下,“但我建議選修補。原因很簡單——今年的耕作季還沒徹底過去,佃戶們需要的是盡快恢復生產,不是等一座新壩修好之后去吃明年的飯。”
這句話說得實在,也說得貼心。
周子謙聽完,看了林敬亭一眼,又轉過頭去看林敬祖:“敬祖啊,你這個族弟,不簡單。”
林敬祖臉上的笑容已經僵硬得快要皸裂了,但他還是強撐著點了點頭:“是,敬亭這孩子一向肯用功。”
“肯用功就好。”周子謙把話接了過來,“章丘這幾年水患不斷,縣衙缺的就是懂水利的人。既然你們林家有這樣的人才,就不要浪費了。”
他說得很隨意,但語氣里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意味。
林敬祖的嘴角抽了抽,沒接話。
祠堂里的氣氛微妙得很——剛才還劍拔弩張的審**難,被周子謙這么一攪,變成了對林敬亭的考察和認可。林敬祖原本準備好的那些話,一句都說不出來了。
“壩的事,縣衙會撥一筆銀子下來,但錢不多,夠買材料。人工你們自己出。”周子謙站起來,拍了拍袍子上沾的泥點,“敬亭,你既然懂這個,就由你來監工。一個月之內,把壩修好。”
“是。”林敬亭應得很干脆。
周子謙又看了那張草紙一眼,嘴角微微一勾:“這圖是你自己畫的?”
“是。”
“畫得不錯。”他說完,轉身就往外走。
林敬祖趕緊跟上去送,祠堂里剩下的人面面相覷。
等周子謙的腳步聲徹底消失在院子外,祠堂里的空氣才重新流動起來。
一個族老咳嗽了一聲,干巴巴地說:“敬亭這孩子,確實有本事。”
“是啊是啊,沒想到還懂水利。”
“周大人都夸了,那就錯不了。”
附和聲稀稀拉拉地響起來,但都說得言不由衷。
林敬祖很快就回來了。他的臉色已經恢復了平靜,但眼神比剛才冷多了。他走到桌子后面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才慢慢開口:“敬亭,周大人看重你,是你的福氣。不過——爹的事還沒完。”
林敬亭點了點頭:“我知道。”
“賬目不清這件事,族里總得有個交代。”林敬祖放下茶杯,手指又開始輕輕敲桌面,“你剛才說了那么多,說到底,壩修好了,爹和賬目的事就可以既往不咎。那如果壩沒修好呢?”
“修得好。”林敬亭的聲音很平靜,“一個月之內,我能把壩修好。但修好之后,我有一個要求。”
“你說。”
“賬目的事,到此為止。以前經手的銀兩,對不上號的地方,我來補。”林敬亭看著林敬祖的眼睛,“但以后,族里修繕工程的經手人,不能再是我爹。”
林敬祖的手指停住了。
他盯著林敬亭看了很久,臉上的表情變幻了好幾次,最后化作一個意味深長的笑了笑:“可以。”
他說得很干脆,干脆得讓林敬亭心里打了個突。
果然,林敬祖緊接著就說了下一句話:“不過——你既然這么有本事,族里也不能埋沒了你。白鹿原上那塊坡地,荒了好幾年了,地契一直壓在族里。既然你有種田的心思,不如把那塊地分給你,也算是你的一份家業。”
祠堂里瞬間安靜了。
幾個族老的臉上露出了微妙的表情——那塊坡地,誰都知道是什么貨色。土薄石多,水留不住,種什么都不長。要是能種出糧食來,早就被人搶了,輪不到現在。
這就是明擺著的變相發配。
林敬亭心里冷笑了一聲,但面上沒露出來。他點了點頭,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好。”
“你答應了?”一個族老忍不住問。
“答應了。”
林敬亭說完,從袖子里掏出那張炭筆畫的草紙,展開來看了看,又折好,塞回袖子里。
他轉身往祠堂外走的時候,陽光正好照在門口的青石階上,把上面殘留的水漬照得發亮。院子里被踩爛的泥地上,腳印還濕漉漉地印在那里。
身后傳來林敬祖的聲音,不高不低,剛好能讓所有人都聽見:“那就這么說定了。后天,你帶人去量地。”
林敬亭沒回頭,只是擺了擺手。
走出祠堂大院的時候,他才停下腳步,站在陽光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空氣里還殘留著雨后泥土的味道,混合著被淹稻田散發出的腐臭氣。遠處,佃戶們已經開始在地里忙活了——拿鋤頭在挖排水溝,把淹死的稻苗連根拔起堆在地頭。
林敬亭看著那些佝僂的身影,忽然覺得胸口有點悶。
三十畝坡地,土薄石多,水留不住。
在他前世學農業的時候,這種地塊有個專業名稱——邊際土地。種什么都難活,投入的力氣和產出的糧食完全不成正比。
但也不是完全沒辦法。
他在心里盤算了一下——先測土,再改良,把土壤的酸堿度和結構先搞清楚。那片坡地雖然貧瘠,但地勢高,排水好,光照充足。只要把土壤的問題解決了,種出來的東西反而比水田里的更甜更香。
“三十畝。”他在嘴里念了一遍這個名字,嘴角微微一勾。
林敬祖以為這是懲罰。
但他不知道,這恰恰是林敬亭最想要的東西——一塊完全由自己支配的土地,沒有族里指手畫腳,沒有長輩盯著盯著,沒有任何人可以干涉。
他抬腳往家走。
路過村口的時候,遇見了林敬德。林敬德正蹲在石碾子上啃一塊雜面餅,看見他,立刻跳下來,小跑著湊過來:“哥,聽說剛才周大人來了?還夸你了?”
“嗯。”
“我就知道你厲害!”林敬德眼睛里全是亮堂堂的光,“那些老家伙想整你,沒想到你還有這手。”
林敬亭笑了笑,沒接話。
“對了。”林敬德忽然壓低聲音,“族里剛才有人傳話,說那片坡地要分給你。那地可不是什么好地,種啥啥不長,你可別上當。”
“我知道。”
“你知道還接?”林敬德急了,“那是明擺著坑你的!”
“坑不坑的,種了才知道。”林敬亭拍了拍他的肩膀,“時候不早了,我先回去收拾收拾。后天要量地,得準備點東西。”
林敬德看著他的背影,撓了撓頭,想不明白這個堂哥到底哪來的底氣。
林敬亭走回家的時候,林有福正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剝豆子。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來,見是兒子,趕緊站起來:“怎么樣?祠堂里的那些老家伙沒難為你吧?”
“沒有。”林敬亭蹲下來,幫他把豆子剝完,“爹,后天我去白鹿原上量地,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量地?”林有福愣住了,“什么地?”
“族里分的,三十畝坡地。”
林有福的臉色一下子變了:“那地不能要!那塊地連草都長不好,種了也是白種!”
“我知道它長不好。”林敬亭笑了笑,“但我想試試,怎么讓它長好。”
他說得很淡然。
但手里的動作卻沒有停——那些豆子,被他一顆一顆地從豆莢里擠出來,落在碗里,發出清脆的聲響。
院子里的光線漸漸暗了下來。
林有福還想說什么,但看到兒子手里的動作,又把話咽了回去。他終于發現,這個兒子跟以前不太一樣了——以前林敬亭是讀書人,手不沾泥,說起農事來總帶點嫌棄。可現在,他連剝豆子都剝得比別人利索。
“你想試,那就試吧。”林有福嘆了口氣,“不過那塊地的事,你得有個數。當年族里把那塊地劃作荒地,就是因為澆不上水,土又薄,種啥都不行。你要是能把那塊地種活,那才叫本事。”
“我知道。”林敬亭把最后一顆豆子剝完,端著碗站起來,“爹,我想問你個事。”
“你說。”
“咱們家那幾畝旱地,今年打了幾擔糧?”
林有福愣了一下,然后伸出三個手指頭:“三擔。”
三擔。
一擔是一百斤,三擔就是三百斤。
林敬亭心里算了一筆賬——按這個產量,一畝旱地一年也就產一百斤出頭。放在現代,這個數字幾乎可以用“慘不忍睹”來形容。他前世在農場見習的時候,見過最高的水稻產量是一畝一千二百斤,差一點的地也能有個八九百斤。這一百斤的產量,連喂雞都嫌少。
“咱們用的什么種子?”林敬亭問。
“還能用什么種子?族里年年發的那些。”林有福說,“都是老種了,每年留種,越種越差。”
林敬亭點了點頭,沒再問了。
他知道問題出在哪兒了。
種子不行,土壤不行,技術不行。
這三樣東西,哪一樣都不是花錢就能解決的。但他心里已經有了一個大致的框架——先改良土壤,再選育良種,最后用科學的方法精耕細作。這三步棋走完,哪怕是在最差的地上,也能種出比別人好的莊稼。
“哥,哥!”
院子外面忽然傳來林敬德的聲音。
林敬亭走出去,看到林敬德跑得氣喘吁吁,手里拿著一個油紙包:“我剛從縣學回來,張教諭讓我帶給你的。”
“張教諭?”林敬亭接過油紙包,拆開一看,里面是一本泛黃的冊子,封面上寫著四個字——《農桑輯要》。
“他說,你要種地,不能光憑一腔熱血。”林敬德學著張元樸的語氣說,“先把這本書看完了,再來找他。”
林敬亭翻開冊子,里面密密麻麻地寫滿了批注。那些批注的字跡很舊,有些地方墨跡已經淡得快看不清了,但每一句都寫得認真。
他忽然覺得,老天爺對他還算不錯。
穿越到這個破地方,雖然處處被人算計,但至少遇到了兩個愿意拉他一把的人——一個是周子謙,一個是張元樸。
“幫我說聲謝謝。”他把冊子合上,放進懷里。
“你自己去說不就行了?”林敬德嘿嘿一笑,“張教諭說了,后天讓你去他那兒一趟,有話要問你。”
“好。”
林敬亭答應著,目光落在遠處那片被夕陽染紅的天際線上。
白鹿原。
那片貧瘠的坡地,就在那里等著他。
精彩片段
長篇古代言情《秋露渡》,男女主角林敬亭林有福身邊發生的故事精彩紛呈,非常值得一讀,作者“一鍋裝滿”所著,主要講述的是:睜眼便是異鄉------------------------------------------,林敬亭最先感受到的是嘴里那股味兒。,像是隔夜的中藥渣子混了發霉的陳米,直沖腦門。他下意識想吐,喉嚨卻干得像糊了一層砂紙,連吞咽都費勁。“亭兒?亭兒你醒了?”,眼眶通紅,嘴唇哆嗦著,像個受了驚的老鵪鶉。林敬亭花了三秒鐘才把這張臉跟腦子里殘留的記憶對上號——林有福,這輩子的爹。,他穿越了。,打算記錄完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