睜眼便是異鄉------------------------------------------，林敬亭最先感受到的是嘴里那股味兒。，像是隔夜的中藥渣子混了發霉的陳米，直沖腦門。他下意識想吐，喉嚨卻干得像糊了一層砂紙，連吞咽都費勁。“亭兒？亭兒你醒了？”，眼眶通紅，嘴唇哆嗦著，像個受了驚的老鵪鶉。林敬亭花了三秒鐘才把這張臉跟腦子里殘留的記憶對上號——林有福，這輩子的爹。，他穿越了。，打算記錄完最后一個數值就下班，結果眼前一黑，再睜眼就躺在了這張硬得能硌斷腰的木板床上。腦子里涌進來的記憶跟放幻燈片似的，斷斷續續地拼出了這個身體的全部履歷：章丘林氏長房庶子林有福的獨子，今年剛撈了個恩科末流舉人的功名，正病得下不來床。，靈魂還給換了。，渾身的骨頭像是被人拆了又重新拼了一遍，每動一下都酸疼得要命。林有福趕緊扶住他的后背，手勁兒大得跟鉗子似的，嘴里還在不停地念叨：“醒了就好，醒了就好，**走得早，你要是再有個三長兩短，我可怎么跟**交代……”，目光越過林有福的肩膀，快速掃了一圈屋里。三間土坯房，墻皮斑駁脫落，窗戶紙破了兩個洞，風從洞口鉆進來，吹得桌上那盞油燈的火苗一顫一顫的。靠墻擺著一張老舊的條案，上面擱著幾只粗瓷碗，碗沿豁了口，用黑乎乎的釉子補著。。而且是那種一眼望到頭的窮。“爹，給我倒碗水。”，沙啞得像是銹了的鐵皮門。林有福連忙點頭，轉身去拎桌上的茶壺，手抖得茶壺蓋子都叮當響。，門簾一掀，進來個穿著靛藍布衫的婆子，手里端著個青花小碗，碗里飄出一股濃烈的藥味。婆子進門先是斜眼掃了一下床上的林敬亭，然后把碗往桌上一擱，語氣不咸不淡地道：“二房那邊打發人來問了，說若少爺醒了，叫去前頭祠堂一趟，有話說。”，臉上露出為難的神色：“這……亭兒才剛醒，身子還虛著呢，能不能……這話您跟我說沒用。”婆子打斷他的話，拍了拍袖口上不存在的灰，“二房林大爺親口吩咐的，我一個當下人的，哪兒敢替少爺做主？”
林敬亭接過林有福遞來的水碗，喝了一口，水是涼的，帶著一股土腥氣。他放下碗，目光落在那個婆子身上，語氣平靜：“知道了，你先下去吧，我歇一歇就過去。”
婆子明顯沒想到他答應得這么干脆，愣了一下，又打量了他一眼，才轉身扭著腰出去了。簾子落下時，林敬亭聽見她在外頭跟人嘀咕了一句：“倒是比前兩日清醒了，不過一個末流舉人，能翻出什么浪來……”
聲音不大不小，恰好夠屋里的人聽見。
林有福的臉色一下子白了，嘴唇哆嗦著想說什么，最終只是嘆了口氣，坐到床邊，壓低聲音道：“亭兒，你二房堂兄那邊，咱們惹不起。一會兒去了祠堂，他說什么你聽著就是了，千萬別頂撞。”
“嗯。”
林敬亭應了一聲，沒有多問。他需要時間消化腦子里那些記憶碎片，而不是在這個節骨眼上暴露自己的異常。
林敬祖，二十五歲，林氏嫡支長房嫡子，舉人出身，家族實際掌權者之一。在林敬亭的記憶里，這個人永遠是一副溫文爾雅的模樣，但每次看向他們庶支這一房時，眼神里都帶著一層薄薄的、恰到好處的疏離感。那種疏離不是刻意的，而是打骨子里透出來的，就像一個人看路邊一棵礙事的野草，不會專門去踩它，但也不會多看一眼。
林有福又絮叨了一陣，無非是“別惹事忍一忍就過去了”之類的話，翻來覆去就那么幾句。林敬亭一邊點頭，一邊把注意力放到了自己的這具身體上。二十出頭，瘦，弱，常年營養不良留下的底子。按照記憶，原身雖然中了舉人，但排名末尾，在舉人堆里屬于最不起眼的那一類。大梁朝科舉取士，舉人雖然已經有了做官的資格，但末流舉人想補實缺，基本要靠熬年頭、走門路，還得看有沒有人愿意拉你一把。
林敬祖顯然不會拉他。他不使絆子就已經是燒高香了。
林有福出去張羅吃的之后，林敬亭撐著床沿慢慢坐直，開始認認真真地整理腦子里那些碎片信息。林氏在章丘算得上是望族，族田上千畝，縣城里還有幾間鋪面，每年收的租子足夠讓一大家子人吃穿不愁。但這些跟長房庶子林有福的關系不大。
庶子。
這個詞在記憶里出現的頻率太高了，高到原身都已經麻木了。林有福是林家長房老太爺的庶出兒子，年輕時沒分到多少家產，靠著一間小雜貨鋪勉強糊口。后來娶了妻子，生下獨子林敬亭，妻子病故后，父子倆就這么湊合著過了十幾年。原身能讀書考功名，還是靠著林氏族學里一位老先生的賞識，覺得這孩子有天分，破例讓他進學讀書，后來一路磕磕絆絆考中了舉人。
按理說，舉人身份在地方上已經夠用了，哪怕是個末流，也足以讓一家人的生活徹底翻身。可問題是，林敬亭這個舉人的含金量實在太低了——恩科末流，名次幾乎墊底，連個像樣的座師都沒攀上。在大梁朝的官場上，這種舉人基本上就是“有身份沒有實力”的代名詞，走到哪兒都矮人一頭。
更麻煩的是，他舉人的身份還掛在林氏族譜上。這就意味著，他在取得功名之后，一切社會關系、經濟來源、上升通道，都跟林氏家族**在一起。他沒辦法單飛，除非他能攢夠資本，脫離宗族的庇護和掣肘。
但眼下這個情況，別說攢資本了，他連吃飯都成問題。
林敬亭的目光落在床頭那張破舊的矮桌上，上面擺著幾本書，都是些四書五經之類的東西，紙張泛黃，邊角卷起了毛。他隨手翻開一本，發現里面夾著一張紙條，上面用工整的小楷寫著幾行字：“景和七年秋，章丘大旱，糧價騰貴，民有菜色。白鹿原上各房佃戶已陸續請減租息，族中尚無定議。”
字跡是原身的。
林敬亭把紙條重新夾回去，腦子里漸漸浮出一個模糊的輪廓。景和七年秋，白鹿原上游有一座攔水壩，是幾十年前修的，年久失修。今年大旱，水壩的蓄水量本來就不夠，偏偏最近一連下了兩場暴雨，壩體出現了滲漏。佃戶們急得團團轉，族中卻遲遲拿不出修繕方案，因為嫡支和庶支在修壩的費用分攤上吵了好幾天，誰也不肯多出一文錢。
這場暴雨，這座水壩，這筆爛賬。
林敬亭閉上眼睛，把腦中的信息又篩了一遍，忽然睜開眼，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這不就是他前世在農大做的那篇關于古代農田水利系統脆弱性的論文課題嗎？他現在腦子里裝的，可不只是四書五經那些東西，還有一整套現代農科知識體系。水利、土壤、作物育種、基礎化學——這些東西放在大梁朝，那就是降維打擊。
但前提是，他得先活下來，先在這個家族里站穩腳跟。
“亭兒，藥熬好了，趁熱喝。”
林有福端著一碗黑乎乎的藥湯進來，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又從懷里摸出一個小紙包，打開來是兩顆發黃的冰糖，小心翼翼地擱在碗邊：“你張叔給的，說你醒了喝藥苦，放兩顆冰糖去去味。”
林敬亭端起藥碗，一股濃烈的苦味撲面而來，他面不改色地一飲而盡。糖他沒動，這玩意兒在這個時代是稀罕物，留著后面有用。
藥湯入喉，苦得他胃里直翻騰，但他硬生生壓住了。林有福看著他這副模樣，眼眶又紅了，嘴里念叨著“長本事了不像以前那么嬌氣了”，邊說邊拿袖子擦了擦眼角。
林敬亭放下碗，看著這個老實巴交的男人，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說不清的情緒。這輩子的爹懦弱、窩囊，但這世上恐怕也只有這個人，會為了自己兒子喝一碗苦藥而紅了眼眶。
“爹，我去祠堂。”
林敬亭站起來，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長衫，系好腰帶。林有福急急地跟上來，從墻角拎出一雙半舊的布鞋放在他腳邊：“穿上穿上，地上涼。”
林敬亭低頭穿鞋的功夫，聽見外頭傳來一陣腳步聲，緊接著有人在外面喊了一聲：“林敬亭林少爺在嗎？二房林大爺差小的來催了，說族中幾位叔伯都到了，就等您了。”
聲音里帶著一絲不耐煩，明顯是跑腿的下人。
林敬亭直起身，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午后的陽光刺得他瞇了瞇眼，他站在門口，看了一眼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棗樹，又看了看遠處若隱若現的青瓦高墻——那里是林氏嫡支的宅院，飛檐翹角，氣派得很。
他邁步走了出去，步子不快不慢，脊背挺得筆直。
身后，林有福站在門檻上，擰著雙手，嘴唇翕動，像在念叨什么。那碗涼透了的藥湯還擱在桌上，兩顆冰糖安安靜靜地躺在紙包里，在原處沒有動。
院子里，風把棗樹上的枯葉吹落了幾片，打著旋兒落在他腳邊。林敬亭沒有回頭，他的目光落在那扇通往祠堂的大門上，心里只有一個念頭：
先看看這潭水有多深，再決定怎么摸魚。
他得先活著，然后再想辦法活好。而這一切的起點，就從今天這場祠堂議事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