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收費站開始，路上就沒有遇到任何一輛車。對向車道空空蕩蕩，同向車道也空空蕩蕩，整條高速公路像只為我一個人開放。我低頭看了一眼時間，凌晨一點，這個點確實車少，但一輛都沒有，未免有些太過安靜了。我把車窗搖下來一條縫，外面的風吹進來，帶著一股潮濕的泥土氣息，還有別的什么味道，說不上來，像是什么東西被捂了很久之后散發出來的氣味。
下了高速之后路更不好走了。鄉道坑坑洼洼，減震器壓過一個又一個坑，車身搖晃得像一艘在暴風雨里航行的小船。我關掉了導航，因為路線我太熟悉了，閉著眼睛都能開回去。但開著開著，我感覺有什么地方不太對，于是放慢了車速，仔細打量路兩邊的景物。
那些樹不對。
我記得村口那棵老槐樹，樹干上有一個巨大的樹洞，小時候我們往里面塞過鞭炮，炸得樹皮飛濺，被看林子的老頭追了半條街。但那棵樹應該在路右邊，因為它正好擋在村口的丁字路口處，每次開車回去都要在它旁邊拐一個急彎。可現在它在左邊。或者更準確地說，它還在右邊，但我開過去的時候，它出現在了我的左邊。
我停下來，熄了火，車燈還亮著，照出一片彌漫的灰塵。
我下車走到那棵槐樹跟前，摸了摸樹干上的那個洞。樹洞還在，邊緣被煙火熏得焦黑，里面塞著幾片落葉和一只死掉的甲蟲。我伸出手去摸，指腹觸到粗糙的樹皮和干裂的紋路，那觸感是真的，不是我在做夢或者產生了幻覺。
我回到車上，重新發動引擎，繼續往前開。
這一次我沒有再糾結路邊的景物，只是機械地把著方向盤，沿著那條窄窄的水泥路一直往前。大概開了十分鐘，村子的輪廓出現在視野里。沒有路燈，沒有燈火通明的農家小院，整個村子像是沉入了一片深不見底的黑暗里，只有零零星星的幾點光，像是漂浮在水面上的鬼火。
我把車停在曬谷場上，打著手電往里走。
村里安靜得不正常。沒有狗叫，沒有蟲鳴，甚至連風聲都停了。我聽見過太多關于農村夜晚的描述，蟋蟀聲此起彼伏，青蛙在稻田里聒噪，半夜的鄉村從來不是寂靜無聲的，它的聲音比白天更豐富、更繁雜。但那天晚上什么都沒有，我的腳步聲踩在水泥路面上，發出一聲又一聲空洞的回響，像是什么東西在跟著我。
我走到老宅門口，看見堂屋里亮著燈。
那盞燈是舊的鎢絲燈泡，掛在堂屋正中央，用一根電線垂下來。我爸在世的時候老想把它換成節能燈，我媽不讓，說鎢絲燈暖色，看著舒服。后來燈泡燒了兩個，我媽換成了LED的，白光，很亮，但再也沒有那種暖融融的感覺了。可現在那盞燈發出的光是昏黃的，是鎢絲燈特有的、帶著溫度的顏色，像是很多年前我爸還活著的時候。
木門的縫隙里透出光來，一絲一絲的，像是什么東西的觸須。
我推門進去。
我爸坐在太師椅上。
他穿著那件藏青色的中山裝，我認得那件衣服，是他六十大壽的時候我給他買的。他生前最喜歡這件衣服，舍不得穿，掛在衣柜里，每年只在過年和清明的時候拿出來穿一次。他說等我結婚的時候穿，后來我沒結婚，他就一直等，等到去世，那件衣服還掛在衣柜里，吊牌都沒拆。
但現在它穿在我爸身上。衣服很新，沒有褶皺，像是剛從包裝袋里拿出來的。
他的臉色青白。不是那種生病或者受驚之后的蒼白，而是一種更深層的、從骨子里透出來的青灰色，像是那些放了幾十年的老照片，顏色被時間浸泡得發黃發灰。他的嘴唇發紫，顏色不均勻，像是涂了一層干涸的血跡。眼眶深深地凹陷下去，里面嵌著一雙渾濁的眼睛，眼珠不會轉動，直直地看著前方，像是在看我又像是在看我身后的什么東西。
他整個人看起來像一具被抽干了水分的干尸，但偏偏還坐著的，身體挺得很直，手搭在扶手上，指節分明，指甲蓋發灰，泛著一層不健康的光澤。
“坐。”他說。
他的嘴巴動得很慢，嘴唇開合的幅度很小，像是在擔心動得太大會把什么東西弄壞。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沙啞、低沉，帶著一種粗糙的摩擦感，像砂紙在木板上慢慢劃過。
我站著沒動。
不是因為害怕。至少不完全是怕。更多的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違和感，就像你在街上遇到了一個多年不見的老朋友，覺得他很面熟，但又覺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對，那種微妙的、令人不安的錯位感。
我仔細看了看他的臉。五官是我爸的五官，眉骨的形狀、鼻梁的高度、嘴唇的厚度，都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