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鄉(xiāng)絕糧------------------------------------------。片頭“1977年的冬天，西北風(fēng)刮在臉上，像鈍刀子割肉。那是個連嘆氣都會結(jié)冰的年頭。后來在城里，很多人問我，為什么做生意能那么狠、那么絕？我總是笑笑不說話。因為他們沒嘗過餓到吃觀音土的滋味，更沒見過，在真正的絕境里，人是怎么一步步褪掉人味兒，變成狼的。”：歸鄉(xiāng)絕糧，裹挾著沙粒子和雪屑，像鞭子一樣抽打著斷壁殘垣。。他身上那件褪了色的舊軍大衣已經(jīng)看不出原本的草綠色，肩頭落滿了白毛汗結(jié)成的冰碴子。胸前那朵退伍時戴上的大紅花，早已在幾天幾夜的綠皮火車和徒步跋涉中變得灰撲撲的，皺巴得像一團(tuán)干癟的血跡。，他終于回來了。，他帶著全村人的指望和父親**賣鐵湊出的兩個煮雞蛋，坐上了去部隊的卡車。在部隊的這五年，他拿過**武的**，立過三等功，他以為自己一身力氣，退伍回鄉(xiāng)一定能把那個漏風(fēng)的土坯房翻修一遍，能讓咳了半輩子血的爹吃上一口白面饃饃。，當(dāng)他站在村口那棵枯死的老槐樹下時，心底的熱血卻一點點涼透了。，這片土地就像一個被吸干了血的老人，奄奄一息。村里靜得可怕，沒有狗叫，沒有雞鳴，連煙囪里都見不到一絲活氣。家家戶戶的柴門緊閉著，門縫里透出的不是光，而是一雙雙如同枯井般麻木、警惕的眼睛。，推開自家那扇只剩半邊合頁的破木門。“爹！”、混合著霉味、中藥渣和死亡氣息的酸腐味撲面而來。屋里黑洞洞的，土炕的灶膛早就冰冷透頂。“是……是燼生嗎？”炕角落里，傳來一陣破風(fēng)箱般的喘息聲。，借著窗外慘白的雪光，他幾乎認(rèn)不出眼前的人。那個曾經(jīng)能扛起兩百斤麻袋的西北漢子，此刻干癟得像一把枯柴。眼窩深陷，嘴唇烏青，兩頰的顴骨像兩把尖刀一樣突兀地支棱著。
“爹，我回來了……兒子回來了！”沈燼生虎目含淚，一把攥住父親的手。那手冰涼刺骨，輕得沒有一絲分量。
“回來……好，回來就好……”老父親艱難地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喉嚨里發(fā)出呼哧呼哧的痰音，“爹沒用，沒給你……攢下討媳婦的錢，這副身子骨，拖累你了……”
“爹，你別說話，我這就去給你熬粥！我?guī)Я私蛸N回來，我去鎮(zhèn)上給你抓藥！”沈燼生慌亂地去翻自己的黃挎包，卻被父親死死按住。
“別白費力氣了……”父親的手指痙攣著，指向墻角一個破了一半的水缸，“缸底下……有一小袋紅薯面，那是……那是留給你回來的接風(fēng)面……咳咳咳！”
一陣劇烈的咳嗽打斷了父親的話，一口黑血噴在破爛的棉絮上，觸目驚心。
沈燼生的大腦“嗡”地一聲。他猛地轉(zhuǎn)身，沖向水缸，掀開沉重的缸蓋，在最底下摸出了一個用破布層層包裹的小布袋。打開一看，里面只有不到兩把的紅薯面，粗糙、發(fā)黑，甚至還摻著谷糠。
這就是這個家最后一點口糧。
“爹你等著，我這就去生火！”沈燼生轉(zhuǎn)身要去抱柴火，卻發(fā)現(xiàn)院子里的柴火垛早就空了，連能燒的干草都被*得一干二凈。
他知道，父親等不了了，必須馬上弄到一口熱湯，一點能救命的炭火。
沈燼生一把抓起挎包里的幾張大團(tuán)結(jié)和糧票，瘋了一樣沖出家門。他要去借，去買，哪怕是磕頭求人，他也要換口吃的回來。
風(fēng)雪更大了。他敲響了隔壁陳家的門。陳家兒子陳守懦從小跟他在泥坑里打滾長大，算是穿一條褲子的兄弟。
“守懦！守懦叔！開開門，我是燼生啊！”
門沒有開。只聽到里面?zhèn)鱽?a href="/tag/chenshounuo.html" style="color: #1e9fff;">陳守懦壓抑的、帶著哭腔的低語：“爹，是燼生哥回來了，咱幫幫他吧，沈叔快不行了……”
緊接著，是陳家老漢刻意壓低的嚴(yán)厲呵斥：“閉嘴！拿什么幫？借糧就是借命！咱家那點高粱面只夠全家喝三天稀水，你借給他，你那兩個妹妹**了你負(fù)責(zé)嗎？！就當(dāng)沒聽見！”
沈燼生舉在半空的手僵住了。他隔著薄薄的門板，聽到了陳守懦壓抑的抽泣，也聽到了陳家老漢那句冷酷卻無比現(xiàn)實的判決。
他不怪陳家。在這荒年絕境里，善良是最奢侈的東西，誰家都沒有多余的命去填別人的無底洞。
沈燼生咬著牙，一家一家地敲門。張家、**、趙家……他敲遍了半個村子，回應(yīng)他的，只有死一樣的寂靜，和門后那一雙雙躲閃、愧疚卻冰冷的眼睛。
黃土高原的風(fēng)，第一次把這個當(dāng)過兵的鐵骨硬漢吹得渾身發(fā)抖。他終于明白，在這片貧瘠的土地上，人情有時候比這隆冬的風(fēng)雪還要薄涼。大家不是不善良，是實在沒有善良的本錢。
帶著滿腔的絕望和刺骨的寒涼，沈燼生空著手回到了自家院子。
還沒進(jìn)門，他猛地聽到了屋里傳來“哐當(dāng)”一聲巨響！
“爹！”
沈燼生目眥欲裂，一腳踹開虛掩的破門。
屋里，三個穿著破爛黑棉襖的漢子正翻箱倒柜。為首的男人身材魁梧，臉上有一道從眼角劃到下巴的猙獰刀疤。他手里，正抓著那半袋沾著糠的紅薯面。
厲蒼年。沈家溝的惡霸，十里八鄉(xiāng)出了名的狠角色。
“把面放下！”沈燼生雙眼血紅，像一頭被逼入絕境的獨狼，喉嚨里發(fā)出一聲低吼。
厲蒼年掂了掂手里的布袋，斜著眼打量了一下沈燼生身上的舊軍裝，發(fā)出一聲嗤笑：“喲，當(dāng)兵的回來了？正好，父債子償。你爹前年借了我五斤棒子面，利滾利，今天這半袋紅薯面，連本金都不夠。”
“我爹快**了！你這是在搶命！”沈燼生指著炕上已經(jīng)進(jìn)氣多出氣少的父親，雙拳捏得咯咯作響。
“**？”厲蒼年冷哼一聲，眼神里沒有一絲溫度，“這年頭，哪天不死人？老子不管誰死，老子只管拿回老子的東西。”
說罷，他轉(zhuǎn)身就要往外走。
“我讓你放下！”
話音未落，沈燼生動了。五年的偵察兵底子在這一刻徹底爆發(fā)。他一個箭步?jīng)_上前，一記擒拿手死死扣住厲蒼年的手腕，借著沖力一個標(biāo)準(zhǔn)的過肩摔，將這個魁梧的漢子狠狠砸在冷硬的黃土地上。
“砰！”塵土飛揚(yáng)。
兩個跟班見狀，嚇得連退兩步，甚至不敢上前幫忙。沈燼生單膝壓在厲蒼年的胸口，右手死死卡住他的脖子，只要一用力，就能捏碎他的喉骨。
“把面給我！”沈燼生的聲音冷得像冰渣，滿含殺氣。
然而，被按在地上的厲蒼年沒有掙扎。他只是死死盯著沈燼生，突然咧開嘴，露出兩排因為長期營養(yǎng)不良而發(fā)黃的牙齒，笑得無比蒼涼。
“掐啊。”厲蒼年的聲音嘶啞，卻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靜，“沈燼生，你在部隊里學(xué)了一身好本事，你是個好人。那你今天就掐死我。”
沈燼生手上的力道下意識地一頓。
厲蒼年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我爹死得早，我家里只有一個瞎了眼的老娘，和三個餓得連哭都哭不出聲的弟妹。我今天要是空著手回去，明早他們就得凍死、**在破廟里！你是個孝子，你心疼你爹；老子是個**，可老子也得讓我娘活下去！你今天打死我，這半袋面你拿走，但你記住，我一家四口人的命，是你沈燼生背著的！你敢背嗎？！”
這句話，像一道驚雷劈在沈燼生的天靈蓋上。
他看著厲蒼年那雙布滿血絲、透著絕望與瘋狂的眼睛。在那一瞬間，沈燼生看到了另一個自己。一個同樣被逼到絕境，為了讓家人活下去，隨時準(zhǔn)備咬碎別人喉嚨的野獸。
這世上最絕望的，不是壞人欺負(fù)好人。而是兩個被時代逼到懸崖邊的人，為了那一口能活命的殘渣，必須互相撕咬。
沈燼生的手指不可抑制地顫抖起來。他那套在部隊里學(xué)到的“保家衛(wèi)國”、“懲惡揚(yáng)善”的規(guī)矩，在這片**遍野的黃土地上，突然變得無比虛妄。他是個**，他怎么能為了一口吃的，去換別人全家四口的命？
就在沈燼生心神失守、手勁微松的這半秒鐘隙。
“對不住了，好人！”
厲蒼年眼神猛地一狠，不知何時摸到身邊半塊凍得邦硬的磚頭，狠狠砸在了沈燼生的額頭上！
“砰！”
溫?zé)岬孽r血瞬間模糊了沈燼生的視線。巨大的眩暈感襲來，他悶哼一聲，無力地倒在了一旁。
厲蒼年迅速爬起來，沒有多看沈燼生一眼，抓起那半袋紅薯面，帶著手下頭也不回地沖進(jìn)了風(fēng)雪中。臨出門前，他頓了頓，咬牙丟下一句：“沈燼生，這世道，好人是活不下去的。”
屋里再次陷入死寂。只有風(fēng)從破窗戶里灌進(jìn)來的嗚咽聲。
沈燼生捂著流血的額頭，掙扎著向土炕爬去。在地上拖出了一道刺眼的血痕。
“爹……爹……”
他爬到炕沿，顫抖著手去探父親的鼻息。
沒有任何回應(yīng)。那只骨瘦如柴的手，已經(jīng)徹底涼了。那雙干癟的眼睛半睜著，似乎在看他，又似乎在看這個**的老天爺。
沈燼生僵硬地跪在炕前。額頭上的血流進(jìn)眼睛里，把眼前的世界染成了一片慘烈的紅。
他沒有嚎啕大哭，沒有歇斯底里。極致的悲痛和絕望，在一瞬間凍結(jié)了他的心臟。
他靜靜地跪在原地，聽著隔壁陳家偶爾傳來的微弱響動，看著父親再也無法合攏的雙眼，腦海里不斷回放著厲蒼年臨走前的那句話，和剛才自己心軟松手的那一瞬。
就是那一瞬的心軟，要了**的命。
不知過了多久，窗外的風(fēng)雪漸漸停了，黎明慘白的光照進(jìn)這間死氣沉沉的屋子。
沈燼生緩緩站了起來。他扯下掛在一旁的破毛巾，用力擦去臉上干涸的血跡。當(dāng)他再次抬起頭時，那雙原本澄澈、赤誠、充滿希望的眼睛里，已經(jīng)看不到任何溫度。剩下的，只有像這片凍土一樣堅硬、冷酷的寒冰。
他終于明白，這個年代，這座村莊，這片黃土地，根本不需要眼淚，也不需要圣人。
想要活下去，想要保護(hù)自己珍視的東西，就必須比惡人更狠，比寒風(fēng)更冷。
他轉(zhuǎn)身，一步步走出屋門。外面的雪地上，厲蒼年留下的腳印已經(jīng)被風(fēng)雪掩埋了一半。沈燼生定定地看著那個方向，雙手緩緩攥成了拳頭。
既然這片土地容不下老實人，那就從今天起，把那個軟弱、善良、天真的沈燼生，連同父親的尸骨一起，永遠(yuǎn)埋葬在這片黃土之下。
片尾旁白
“很多年后，總有人問我，人生的底線到底是什么？我總是告訴他們：底線，是吃飽了飯的人才配有的東西。當(dāng)生存變成唯一的法則時，你伸出去求援的手，換來的只會是砍向你的刀。那一夜，我爹死了，過去的我也死了。從那一刻起我明白了一個道理：在這世上，要么你把規(guī)矩踩在腳下，要么，你就被這世道嚼得連骨頭渣子都不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