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遠第一次偷走別人的聲音，是在一家嘈雜的咖啡館。
他縮在靠窗的角落，面前的美式早已涼透，杯壁凝著細密的水珠，像一層冰冷的汗。耳朵里塞著耳機，卻沒有任何旋律流淌——他從來不是為了隔絕聲音，而是為了更清晰地“捕捉”它們。
周圍的聲響像被打翻的調色盤，雜亂卻又各有輪廓：勺子攪動咖啡杯的叮當聲，脆生生的，像碎瓷碰撞；隔壁桌女生尖細的笑聲，輕飄飄的，裹著幾分刻意的嬌俏；吧臺后面蒸汽打奶泡的嘶嘶聲，綿長又灼熱，帶著牛奶的醇厚；窗外電車經過的嗡嗡聲，低沉而持續，像遠處悶雷的余韻。
這些聲音纏在他的耳邊，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吵得他太陽穴突突直跳，連呼吸都變得滯澀。他不是對聲音敏感，是最近才發現，自己能“看到”聲音的形狀——不是比喻，是真切的視覺畫面。只要閉上眼睛，那些聲波就會在他腦海里鋪展開來，帶著不同的顏色與紋理：低音是深藍色的，像墨汁滴入清水，緩緩暈開，沉在最底層；中音是綠色的，像藤蔓纏繞，蜿蜒曲折，纏纏繞繞；高音是金**的，像碎鉆散落，閃閃爍爍，刺得人眼睛發疼。
那個被他偷走聲音的女人，就坐在他斜對面的卡座里，正對著手機滔滔不絕。她的聲音是中高頻，恰好是那種最扎眼的金**，像一串被風吹動的風鈴，清脆，卻也聒噪。
她在和男朋友吵架，語氣里的憤怒像潑出去的熱油，越燒越旺。聲音越來越大，語速越來越快，那些金**的聲波碎片，在空氣中炸開，像飛濺的火星，一一濺到林遠的耳朵里、腦海里，刺得他神經緊繃，連指尖都微微發麻。
煩躁像藤蔓一樣爬上心頭，他下意識地皺緊眉頭，心里生出一個陰暗又迫切的念頭：如果這個世界能安靜一點就好了。不是為了她，不是同情她的憤怒，只是為了他自己——為了讓那些聒噪的、扎眼的聲音，能徹底從他的世界里消失。
他閉緊眼睛，在腦海里一遍遍模擬那個畫面：伸手，抓住那串金**的聲音，用力捏碎，再一口吞進肚子里，讓它再也無法飄出來。
就在念頭落地的瞬間，奇妙又詭異的事情發生了。
耳邊的聒噪驟然消散，像有人猛地按下了靜音鍵。女人的嘴還在快速開合，表情從憤怒漸漸擰成困惑，她下意識地把手機從耳邊拿下來，反復按了按屏幕，指尖慌亂地滑動——信號滿格，通話正常，可她無論怎么對著話筒呼喊，都沒有一絲聲音飄出來。
不是手機壞了，也不是她失聲了。林遠看得真切，她的聲帶在正常振動，只是那些聲波在離開她喉嚨的瞬間，就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截斷、吞噬，連一絲漣漪都沒有留下。
與此同時，林遠感覺到喉嚨里涌來一團溫熱的觸感，像**一口剛泡好的蜂蜜水，甜膩中帶著一絲微微的發燙。那是那個女人的聲音，是那串金**的、聒噪的聲音，此刻正安安靜靜地躺在他的喉嚨里，帶著她的情緒，她的語氣，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
他下意識地咽了一口口水，那團溫熱順著喉嚨滑下去，沉沉地落在胃里，像揣了一塊小小的暖爐。一股莫名的沖動涌上心頭，他張開嘴，下意識地說出了一句話，一句他自己也沒想過要開口的話：“你好，這里安靜多了。”
聲音出口的瞬間，他自己也愣住了。那不是他的聲音——沒有他慣有的低沉沙啞，沒有他說話時微微的卡頓，取而代之的，是清亮、略帶沙啞，還帶著一點南方口音的女聲，和剛才那個女人的聲音，一模一樣。
斜對面的女人猛地轉過頭，眼神像被**了一樣，死死地盯著他，眼里盛滿了驚恐與難以置信。她明明沒有說話，可這個角落里的陌生男人，卻發出了和她一模一樣的聲音，清晰地傳到她的耳朵里。
她不知道發生了什么，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竄上頭頂，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她甚至來不及拿起桌上的包，就慌慌張張地起身，幾乎是踉蹌著沖出了咖啡館，連門都忘了關，只留下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漸漸消失在街頭。
林遠坐在原位，一動未動，只是緩緩抬起手，輕輕摸著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