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號倉庫------------------------------------------，梓喬是被趙臨的電話叫醒的。。這種折疊床是支隊統一配的，帆布面，鋼管腿，睡上去嘎吱嘎吱響。梓喬在床頭貼了一張便簽，上面寫著幾個時間節點——1995年洪大力入獄，1997年洪大力出獄，1998年周海車禍，1998年梓遠山殉職，2003年孟懷遠調卷。這些年份被他用紅筆圈起來，像一條斷斷續續的血線。，趙臨的聲音傳過來，**里有儀器運轉的嗡嗡聲。“那條鏈子恢復了一部分。你過來看看。”。梓喬上樓的時候，走廊里飄著一股咖啡的味道。趙臨的辦公室門開著，她坐在操作臺前，面前擺著那臺體視顯微鏡，旁邊放著一個打開的不銹鋼飯盒，里面是吃到一半的包子。，示意梓喬來看。，那條從洪大力胃里取出的金屬鏈被放大了四十倍。腐蝕的程度比肉眼看起來更嚴重，鏈子的表面布滿了坑坑洼洼的凹痕，像是被什么東西啃噬過。但在放大的視野里，有一小段鏈節的側面，保留著相對完整的表面。。，像是用針尖劃上去的，被胃酸侵蝕之后變得更加模糊，但勉強能辨認出三個數字和一個字母。“3-7-2-*”。。“編號？很大概率是。”趙臨從操作臺下面拿出一個文件夾，翻到一頁打印好的資料，“我查了江沄市歷年來的船舶編號規則。九十年代本港注冊的貨船，編號格式是‘港區-碼頭-泊位-序號’的代碼化處理。3代表第三港區，也就是老碼頭。7代表第七泊位。2代表第二類船舶——貨運。*應該是船的具體編號。能不能查到是哪艘船？查不到。”趙臨合上文件夾，“1998年之后，江沄市的船舶登記系統進行過一次電子化改造，很多舊檔沒有錄入。紙質檔案存在海事局的地下倉庫里，我打過電話，對方說需要發函，走流程，大概一周。太慢了。”梓喬揉了揉太陽穴，“還有沒有別的辦法？”
趙臨猶豫了一下。她的手指在操作臺的邊緣輕輕敲了兩下，然后站起來，走到辦公室的角落里，從文件柜最下面一層的抽屜里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
“這個，可能有用。”
信封沒有封口。她從里面抽出幾張照片，放在操作臺上。
照片拍的是一個人——不，是人的一部分。手臂。左前臂內側。皮膚上紋著一個圖案，和洪大力后腰上的那個紋身幾乎一樣，眼睛，十字，但多了一些細節。眼睛的瞳孔里有一個極小的數字，放大之后能看到是“3”。
“這是誰的？”
“我姐姐的。”趙臨的聲音很平，平得不正常，“她失蹤之前，曾經在一家紋身店里當過學徒。這些照片是她在店里拍的。我不知道她為什么要拍這些，也不知道為什么她自己也會紋一個。”
她抬起眼看著梓喬，那雙一向冷靜的眼睛里，有什么東西在微微發顫。
“這個案子，我請求參與外勤。”
梓喬看著她。她的手指正按在其中一張照片的邊緣，指腹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一個法醫申請參與外勤，在任何一個刑偵支隊都是不常見的事。法醫的戰場在解剖臺，不在現場。但梓喬沒有說“不”。
“理由。”
“我姐姐叫趙晴，2003年失蹤。失蹤前三天，她接了一個電話。我當時就在旁邊，聽到她對著電話說了一句話。”趙臨的聲音壓低了一些，“她說：‘我知道老碼頭那艘船在哪’。”
辦公室里的咖啡味道還沒有散，和****的氣味混在一起，變成一種說不清的怪味道。窗外有**駛過，警笛響了兩聲就關了，只剩下引擎的低吼漸漸遠去。
“當時為什么沒報？”梓喬問。
“報了。失蹤滿二十四小時就報了。但當時的辦案**說，成年人失聯，沒有明顯被害跡象，只能登記，不能立案。”趙臨把照片收回信封里，“我考法醫，一半是因為我姐姐。我想知道，她到底去了哪里。”
梓喬沉默了大概十秒鐘。
“換衣服。”他說，“二十分鐘后樓下集合。”
老碼頭在白天看起來和凌晨完全不同。陽光把一切都照得很清楚——銹紅色的吊車，長滿雜草的貨場，塌了一半的舊倉庫，還有泊位邊上那些被江水沖刷了幾十年的水泥墩子，上面長滿了青苔，墨綠色的，厚厚一層。空氣里有一股混合的味道，鐵銹，爛泥，江水的腥味，還有不知道從哪里飄來的柴油味。
方巖把車停在老碼頭入口的鐵柵欄門前。柵欄上掛著一把生銹的大鎖，鎖眼都被雨水銹死了。旁邊的圍墻上貼著一張褪色的告示：“沈氏集團濱江文旅項目用地，閑人免進。”落款是兩年前的日期。
“三號倉庫在最里面，靠七號泊位。”方巖掏出手機看了一眼之前存的老碼頭平面圖，“走路大概十分鐘。”
趙臨推開車門，背上勘查箱。她換掉了白大褂，穿著一件深藍色的沖鋒衣，頭發扎成一條緊實的馬尾。陽光照在她臉上，把她顴骨的輪廓勾勒得很清晰。
“走。”
三個人翻過那道形同虛設的鐵柵欄。落地的時候，梓喬的鞋踩在一片碎瓦上，發出一聲脆響。一只灰色的野貓從不遠處的草叢里竄出來，回頭看了他們一眼，然后消失在舊倉庫的陰影里。
三號倉庫比梓喬想象的要大。是一棟紅磚砌的老式建筑，屋頂是人字架結構，鐵皮瓦面已經銹穿了幾個窟窿，陽光從那幾個窟窿里漏進來，在地上投下不規則的光斑。倉庫的大門緊閉著，兩扇鐵門上掛著一根粗鐵鏈，纏了好幾圈，鎖頭是新的——和門口那把銹死的鎖完全不同。
“近期有人來過。”梓喬蹲下來，看著地面。
倉庫門前的泥地上有輪胎印。不是普通小轎車的輪胎，更寬，花紋更深。他拿出手機拍了兩張照片，然后直起身，繞到倉庫側面。
側面有一扇小門，鐵皮的，漆皮爆裂，露出下面赭紅色的鐵銹。門沒有鎖。準確地說，門鎖被人撬過，鎖舌歪向一邊，門框上留著新鮮的撬痕，金屬斷口的顏色還很亮，沒有氧化。
梓喬推開門。鉸鏈發出一聲尖細的**。
倉庫里面的光線很暗。窗戶都被木板從外面釘死了，只有屋頂那幾個銹穿的窟窿漏下幾束光，光柱里飄著細細的灰塵。空氣又悶又潮，帶著一股陳舊的霉味，還有別的東西——一種淡淡的、甜膩膩的腐臭味。
趙臨的鼻子動了一下。“尸臭。很淡，不是新鮮的。”
三個人站在門口，等眼睛適應倉庫里的黑暗。慢慢地，里面的東西從暗影中浮現出來。
倉庫很大，大約有兩百平方米。靠墻堆著一些破爛的木箱和銹跡斑斑的油桶，角落里扔著幾捆發霉的纜繩。地面上鋪著一層厚厚的灰，灰上面有腳印，很多，來來往往，疊在一起，分不清是幾個人留下的。
但真正讓梓喬的視線停住的，是倉庫正中央的地面。
那里有一塊大約三米見方的區域，地面的灰塵比其他地方薄得多。不是被掃過，而是被什么東西反復碾壓過，灰塵被壓實了，呈現出一種不同于周圍地面的顏色——更深，更暗。
方巖走過去，用腳在那片地面上蹭了一下。壓實的灰塵下面，露出一截水泥的邊緣。不是普通的水泥地面，而是一個水泥蓋板。
“有地下室。”他說。
三個人合力把水泥蓋板抬起來。蓋板比看上去重得多，里面嵌著鋼筋，四個人抬都費勁，三個人抬得梓喬手臂上的青筋都暴起來。蓋板挪開的一瞬間，一股濃烈的氣味從下面涌上來——腐臭，柴油，還有江水的腥味，混在一起，幾乎能把人頂一個跟頭。
趙臨打開手電，往下照。
下面是一個大約兩米深的地窖。不，不是地窖。地窖的底部不是泥土，是水面。黑漆漆的水，手電筒的光照上去，只能照到水面以下不到半米的位置，再往下就什么都看不見了。水面上漂著一層薄薄的油膜，在手電光下泛著虹彩。
“這是——”方巖的聲音變了，“這是直接通到江里的？”
梓喬趴在地窖邊緣，把手電往深處照。水面之下，隱約能看到一個巨大的、黑沉沉的輪廓。不是石頭，不是水泥，輪廓太規整了，有一條明顯的弧線，像是什么人造物體的頂部。
一艘船。
一艘沉在地下的船。
他正想說什么，倉庫外面忽然傳來一陣聲響——汽車引擎的聲音，由遠及近，不止一輛。輪胎碾過碎石，嘎吱嘎吱地響，然后停下來。車門開關的聲音，砰，砰，砰。
腳步聲。好幾個人的腳步聲，朝倉庫走來。
方巖的手按上了腰間的配槍。趙臨的手指停在勘查箱的搭扣上。梓喬站起來，把身上的灰塵拍了拍，朝倉庫正門的方向走去。
正門那把新鎖正在被人從外面打開。鐵鏈嘩啦啦地響了一陣，然后被人抽走。兩扇鐵門被從外面推開，上午的陽光猛地灌進來，刺得人瞇起眼睛。
門外站著四個人。
最前面的是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穿著白襯衫和深藍色西褲，頭發梳得一絲不茍，戴著一副金絲眼鏡。他身后站著三個穿制服的，看肩章是市工商局和**的人。
“我是沈氏集團的法務代表，姓何。”白襯衫男人推了推眼鏡，語氣客氣但寸步不讓，“這里是沈氏集團的**地塊，你們未經許可擅自進入，請出示你們的執法手續。”
梓喬從兜里掏出警官證，亮了一下。
“江沄市***刑偵支隊。我們在執行公務。”
何法務看了一眼警官證，臉上的笑容沒有變，但眼神變了。那種變化很微妙，像是一扇窗戶從里面拉上了窗簾。
“刑偵支隊也需要手續。這塊地是沈氏集團的合法資產，受法律保護。如果沒有**令，請你們先離開。有任何需要調查的事項，可以通過正規渠道與我們法務部門對接。”
“**令在走流程。”梓喬把警官證收回去，“但根據《刑事訴訟法》第一百三十六條，在緊急情況下，偵查人員可以先行勘查現場，事后補辦手續。”
“緊急情況？”何法務的笑容淡了一些，“請問是什么緊急情況？”
梓喬側過身，讓他能看到倉庫正中央那個被打開的地窖口。
“一具疑似**的氣味，以及一艘可能涉及多起命案的沉船。何律師，你確定要攔我嗎？”
何法務的嘴角**了一下。他的目光越過梓喬，落在地窖口上。陽光照不進那個黑洞洞的口子，但他顯然也聞到了那股味道。
他往后退了一步，從兜里掏出手機，撥了一個號碼，壓低聲音說了幾句。大約兩分鐘后，他掛斷電話，重新堆起職業化的笑容。
“沈總說了，配合警方工作是企業的社會責任。請便。但我們需要派人在場，全程錄像，確保公司資產不受損害。”
“隨你。”
梓喬轉身走回地窖邊。趙臨正在用手電仔細探查水下的輪廓，聽見他的腳步聲，抬起頭來。
“需要潛水員。”她說，“這艘船的艙體大部分在水下，從上面看不清任何細節。而且——”她頓了一下，“水里有東西。不是船上的，是……別的東西。”
“什么東西？”
趙臨把手電的光圈對準水面之下大約一米的位置。在那層油膜的下面，渾濁的江水中，隱約能看到一個長條狀的輪廓，漂在水中，隨微弱的暗流輕輕晃動。
“形狀和尺寸來看，”趙臨的聲音壓到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程度，“像是人的腿。”
下午兩點，市局派出的潛水隊抵達老碼頭。
帶隊的老耿是水上***的老把式，在江沄江里摸爬滾打了二十多年，什么臟活都干過。他站在地窖口往下看了一眼，眉頭就皺了起來。
“這水通江的。”他蹲下來，用手試了試水溫，“底下有暗流。不是什么好活兒。”
但他還是換了潛水服，咬著呼吸器下去了。水面上冒出一串氣泡，然后歸于平靜。手電的光柱在水下晃動著，從上面看下去，只能看見一團模糊的光暈在緩慢移動。
大約八分鐘后，老耿浮上來。他拉下面罩，吐出一口濁水，臉色不太好看。
“是條老貨船，沉了很多年了。船體銹透了，艙門打不開，被泥沙淤死了。”他趴在水泥蓋板邊緣，喘了口氣，“不過船邊上，離船大概兩米的位置，有東西。”
“什么東西？”
老耿沒有直接回答。他看了梓喬一眼，那種眼神梓喬見過很多次——老**發現了一些他們寧愿沒發現的東西的時候，就是這種眼神。
“人骨頭。不止一具。我數了一下，至少三具。沉在水底，被泥沙埋了半截。看樣子年頭不短了。”
倉庫里安靜了幾秒。何法務站在門口，手里舉著手機錄像，臉色變得有些發白。他身后那三個穿制服的人面面相覷，其中一個悄悄往后退了半步。
梓喬蹲到地窖口邊，看著下面那潭黑沉沉的江水。陽光從屋頂的破洞里照下來，在水面上投下一個不規則的亮斑。亮斑的邊緣，油膜緩緩擴散，拉出彩虹色的紋路。
三具白骨。一條沉船。一串刻在鏈子上的編號。
還有洪大力吞進肚子里的那條鏈子。馬三說的那句話：知道那艘船在哪兒的人，一個一個都沒了。
“老耿，”梓喬站起來，“通知你們所長，把這片水域封了。全面打撈。另外——”
他轉過身，看向門口的何法務。何法務舉著手機的手明顯在發抖，鏡片后面的眼睛不敢和梓喬對視。
“何律師，麻煩你再給沈總打個電話。告訴他，我們在老碼頭三號倉庫的地底下，發現了一艘沉船和三具白骨。”
何法務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問他，這一次，他記不記得1998年那艘沉船了。”
倉庫外面，方巖正在打電話向孟懷遠匯報情況。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但語速很快，說到“三具白骨”的時候，電話那頭沉默了很長時間。
趙臨蹲在地窖邊，一動不動地看著水面。手電筒的光從她手里照下去，在水下形成一團模糊的光暈。她的嘴唇抿成一條線，顴骨的輪廓在逆光中顯得格外分明。
梓喬走到她旁邊，沒有說話，只是站在那里。
過了很久，趙臨開口了。她的聲音很輕，輕到差點被倉庫外面的人聲蓋過去。
“我姐姐左前臂的內側，也有一塊紋身。跟洪大力的一模一樣。”
她把袖子挽起來。在她的左前臂內側，皮膚光潔，什么都沒有。但她用手指在那個位置虛劃了一個圈。
“她失蹤之后，我在她的日記本里找到一張畫。她自己畫的，就是那個紋身的圖案。旁邊寫了一行字。”
趙臨抬起眼看著梓喬。她的眼眶是干的，但聲音里有一種被壓到極致的顫抖。
“‘這是我最后的保險’。”
倉庫里，潛水隊員開始往水下打照明。強光手電的光柱穿透渾濁的江水，把沉沒多年的船體和白骨從黑暗中一寸一寸地打撈出來。水面上，油膜被攪散了又重新聚攏，像某種甩不掉的東西。
梓喬的手機在這時候震了一下。
一條短信，來自那個備注著“沈渡”的號碼。
只有五個字：
“我知道在哪。來。”
附了一個定位。定位顯示在老碼頭的另一端，七號泊位往西大約三百米，江邊的一處廢棄修船廠。
梓喬把手機揣回兜里。他對趙臨說了一句“等我”，然后朝倉庫外面走去。經過何法務身邊的時候，那個法務代表張了張嘴想說什么，被梓喬一個眼神堵了回去。
方巖追上來。“哥，我跟你去。”
“不用。”梓喬的腳步沒停，“你留在這里，盯住打撈現場。一根骨頭都不許少。”
他走出倉庫大門。午后的陽光白晃晃的，照得老碼頭的廢墟一片刺目。遠處的江面上，一艘貨船拉響汽笛，低沉的聲音貼著水面傳過來，震得人胸腔微微發麻。
梓喬朝七號泊位的方向走去。
江風吹過來，把他外套的下擺掀起來。他把手**兜里，摸到了那個打火機。
“別查”。
他沒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