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沉。
古惠去村診所問大夫,大夫說要去縣醫院查,他治不了。古惠問得多少錢,大夫說怎么也得幾萬。幾萬對那個院子是個天文數字,古惠回去沒說,自己把攢下來的零花錢數了數,托大夫進城時幫她帶了藥回來。
古貴生打了一個電話,說"知道了",然后再沒了下文,再打過去就再沒人接。
奶奶撐著腿跟著去地里,古惠說你歇著,奶奶不聽。
古惠說我不去上學了,奶奶站在田埂上,風***人的頭發都吹亂了,奶奶望了她半天,沒再說話。
輟學那年古惠十五歲,剛上初三。
那之后她白天喂雞、種地、推著爺爺去院子里曬太陽,晚上守在床邊。
爺爺吃的是村衛生室開的止疼片,一板十二粒,古惠算著數喂給他吃,快見底了就騎車去買,買回來晚了,看見爺爺攥著被角熬著,眉頭皺成一道深溝,她就坐過去,把他的手從被角上掰開來握住,不說話,就是握著,等那只手慢慢松開、不抖了,才重新躺下。
爺爺在那年冬天走的。走之前握著她的手,嘴唇動了好半天,最后只說了一句話:
"惠啊,你要好好過。"
古惠當時沒哭。等把爺爺的手放好,把被子蓋整齊,出了屋,站在院子里。石榴樹的枝丫頂著一層白霜,天上沒有月亮,凍得徹底的黑。
她看著空蕩蕩得院子,眼淚開始一簇簇得往下掉,掉到脖子里,涼的。
過了好久,她進去繼續守著奶奶,她還有奶奶。
奶奶撐了不到兩年,古惠知道她盡力陪著自己了。
奶奶走的時候一直在叫古惠**名字,古惠坐在旁邊,應著,一聲一聲,應到***手慢慢松開,應到屋里徹底安靜下來。
兩位老人都走了之后,院子里只剩她一個人,從此就只剩她一個人了。
古惠收拾了遺物,把***針線盒留了下來。
那一年古惠十七歲,她站在老院門口,石榴樹還在,已經沒人修剪,枝丫伸得到處都是。
她看著空蕩蕩得家轉身走了,回頭看著院落,告訴自己以后會越來越好的。
她以為最難的日子已經過去了。
她不知道,前面還有更深的坑,正等著她。
古貴生站在門口,皮夾克,油頭,皮鞋,笑。
"惠啊,"他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