爺爺的遺產，和林北的失業通知------------------------------------------，是上午十點零七分。，HR發來的"優化溝通邀請"，標題溫和得像在約下午茶。右邊是EMS，一封落款"山海律師事務所"的掛號信，信封的邊角泛著不正常的青色。。"林北，感謝你為公司做出的貢獻……"，退出了釘釘。三十五歲危機的第一站，互聯網大廠完美抵達。他算了一下補償金——加上之前的積蓄，夠躺三個月。不算太差。三個月夠他從北京搬回南方老家，找份清閑的工作，養一盆不用澆水的多肉，把自己從"社畜"恢復成"人"。。，核心信息就三行——爺爺林山海于七日前離世；遺產由獨孫林北繼承；請在三日內前往以下地址**接收手續。。爺爺消失了十年。十年前的那個夏天，爺爺說要去青海玉樹"做田野調查"，帶走了他這輩子收集的全部《山海經》古籍，留下了書店鑰匙和一句"等爺回來給你講個好故事"。然后沒有再回過來一條消息。，林北從大學新生熬成了被優化的互聯網運營，爺爺從失蹤人口變成了遺產。。他沒在北京留下什么值得留戀的東西。第二天中午的火車，從北京西到江南小城，六個小時的車程夠他把所有關于爺爺的回憶翻出來曬一遍。，準確地說，是"前民俗學者"。三十年前他還是那所地方大學的副教授，教中國古代神話，專攻《山海經》。然后某一天他突然辭職，在老城區盤了間鋪面，開了家二手書店，取名"山海古籍書店"。街坊鄰居都以為他是看破紅塵來養老的，但林北知道不是——爺爺是真的相信《山海經》記載的東西都真實存在。"北北你看，"爺爺會指著一段文字說，"有獸焉，其狀如狐而九尾——如果古人沒見過九條尾巴的狐貍，他們怎么可能憑空想象出來？"。長大后的林北覺得爺爺只是太寂寞了。，十年后，覺得爺爺可能瘋得還不夠徹底。。卷簾門上的漆掉了一半，門頭的招牌歪了十五度，"山海古籍書店"六個字里的"古"字已經完全看不清了。門口的石階上長了一層青苔，水跡從墻根蔓延到半人高的位置，像是有人在這個位置長久地站立過。
水跡的走向不太對勁——它在墻上勾勒出一個隱約的人形輪廓。但林北沒注意到這個細節，他正在跟卷簾門的鎖搏斗。
鑰匙是信封里附帶的。一把普通的黃銅鑰匙，柄上刻著一個他沒見過的符號，不是文字，更像是某種圖騰——像一條蛇纏著一只鳥。
鎖開了，卷簾門發出一聲**。
書店里暗得像傍晚。林北瞇著眼走進去，聞到一股混合了舊紙、灰塵和某種奇怪味道的氣息。那味道說不清是什么，有點像夏天的暴風雨前空氣中彌漫的電離味，又有點像茶葉在熱水里舒展時的清香。
"有人嗎？"他沖著黑暗問了一句。
沒人回答。他摸到墻上的開關，按下去，燈亮了。
然后他看到了一只茶杯懸浮在半空中。
準確地說——一只青瓷茶杯，正穩穩地飄在他臉前約四十公分的位置，里面晃著深色的茶水，熱氣裊裊。
"少東家，"一個女聲從側面傳來，"你終于來了。茶剛泡好，趁熱。"
林北轉過頭。
一個姑娘正靠在書架邊沿，一只手端著配套的青瓷茶壺，另一只手拿著手機在看外賣訂單。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棉布襯衫，頭發隨便盤了個丸子，腳上趿著拖鞋，看起來像是在這書店里生活了很久很久。
但她身后——在她身體和書架之間——蜷著三條毛茸茸的銀色尾巴。
林北注意到了尾巴。他沒辦法不注意到。那三條尾巴蓬松得像云，末端泛著幽藍色的光暈，此刻正懶洋洋地甩動，其中一條還在給姑娘撓后背。
"你……"林北的聲音在喉嚨里打了個結。
"涂山月，"姑娘放下手機，用腳尖勾了把椅子過來，把他按上去，"你爺爺讓我守店。喝茶，別浪費，這茶比你的實習工資貴。"
林北接過茶杯的時候手在抖。他喝了一口。不知道是茶太好喝了還是他太需要鎮定，那股暖和順的液體滑進胃里之后，他確實冷靜了一點。
足夠冷靜到開始想：我是不是在做夢。
"不是夢，"涂山月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往對面椅子上一坐，尾巴盤了個圈墊在**底下，"你爺爺說你會來的。比你預計晚了兩年，但你還是來了。"
"我爺爺……"
"消失了。"
"你們……"
"妖怪。"
她說這個詞的時候語氣跟說"快遞"一樣平常。林北看著她的三條尾巴在空中擺了擺，像是在揮手打招呼。
"他是怎么——"
"你爺爺是***，"涂山月給自己倒了杯茶，"不是那種管人的***。他管的是我們——那些從山海里走出來，在人間的夾縫里討生活的存在。"
她指了指書店深處。林北順著方向看過去，這才注意到原本以為是堆廢紙的角落里，幾個影子正在小心翼翼地移動。其中一個看起來像一只站起來有一人高的——鳥？穿著過季的優衣庫羽絨服。
"少、少東家好，"那只鳥沖他鞠了個躬，"我叫畢方，以前在昆侖山口當哨兵，現在在天貓做**。"
林北手里的茶杯差點落地。
涂山月幫他把茶杯穩住，"你沒問題。慢慢來，后面還有三十七個要打招呼的。"
"……多少個？"
"連你在內三十九個。不包括你這個活人，你算老板。"
林北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再睜開。
三條尾巴的姑娘還在那里，穿著拖鞋端著茶，正在用一條尾巴給他茶杯續水。角落里那只名叫畢方的鳥正在調試他的降噪耳機，書店的另一個深處傳來了電視被打開的聲音——好像有人在看足球賽。
他掏出手機，打開備忘錄，打了一行字：
"本日待辦：1. 搞清楚我是誰 2. 搞清楚我是見鬼了還是在做夢 3. 給妖——給員工——發工資需要多少錢"
然后他抬頭，問了一個非常務實的問題。
"你們需要五險一金嗎？"
涂山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三條尾巴一起搖。她這一笑把書店的風鈴帶響了，角落里傳來一陣壓抑的竊竊私語聲：
"他跟老東家一模一樣。"
"完了，又來了一個管事的。"
"我的社保卡是不是***了。"
林北聽到了所有。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瘋了，但他知道一件事——這家書店，這群員工，還有這只給他泡茶的九尾狐，是他爺爺留給他的全部。
而爺爺的故事，還欠他一個結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