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歲那年秋天，爸爸帶回來一個女人。

那天是周日，我坐在沙發上看書。一本《城南舊事》，語文老師推薦的課外讀物。

門鎖響動的聲音傳來，我沒抬頭，以為是爸爸買菜回來了。他偶爾會在周末做飯，手藝意外地不錯。

“這是我女兒。”爸爸的聲音有些緊。

我抬起頭。

女人站在玄關，穿著深藍色的連衣裙和一件米色的風衣，頭發披在肩上，發尾微微卷著。五官不算漂亮，但很有辨識度，眉骨高，眼尾上挑，整個人像一把剛出鞘的劍。

她身后還跟著一個助理模樣的年輕女人，手里拎著幾個紙袋。

“你好。”她看著我，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我是**爸的朋友，姓姜，你叫我姜阿姨就行。”

姓姜。

我忽然想起來，上輩子妹妹提過，那個女人姓姜。叫什么她沒說，只說“那個姓姜的女人”。

就是她了。

我合上書，站起來，微微笑了一下：“姜阿姨好。”

姜阿姨的目光在我身上停了幾秒，然后點點頭，對爸爸說：“你女兒比你大方。”

爸爸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我在心里笑了一下。爸爸在姜阿姨面前，像一只被捏住后頸的貓，渾身上下都不自在。

那天姜阿姨留下來吃了午飯。

她坐在餐桌前，脊背挺得筆直，筷子用得極其標準，夾菜的時候手腕不動，只有手指在用力。

爸爸做的紅燒茄子，她吃了兩塊，然后放下筷子，認真地評價了一句：“不錯。”

爸爸的表情有點如釋重負，又有點開心。反正很復雜。

我忍不住想笑，忍住了，低頭扒飯。

姜阿姨轉頭看我：“你平時誰輔導功課？”

“我自己。”我說。

“**考多少分？”

“語文數學英語都是全班第一。”

她挑了挑眉，似乎有點意外。然后又看了爸爸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說：你運氣倒是不錯。

爸爸依然沒說出話來。

那天之后，姜阿姨來家里的次數越來越多。

一開始是周末來吃個飯，后來變成了每周三四次，再后來，她的牙刷出現在了衛生間的杯子里，她的拖鞋出現在了玄關的鞋柜里。

爸爸一直沒跟我提過這件事。他大概不知道該怎么開口。

最后還是姜阿姨先說了。

那天她來的時候帶了一個文件夾，坐在我對面，把文件夾推到桌子中間：“你看看？”

我打開，里面是一份房產證復印件，寫的她的名字，還有一份工作證明，以及一張打印好的A4紙，上面用宋體字寫著：姜清辭，女，四十二歲，未婚，無子女，現任某金融分公司副總裁。

“基本情況都在這里了。”姜阿姨的語氣像在做工作匯報，“我跟**爸在一起，如果你不同意，這事就當我沒提過。”

我看著那份文件，忽然覺得有點好笑。

但我知道，上輩子的妹妹是不同意的。

據她說，她鬧得很厲害，摔東西，絕食，在爸爸面前哭了一個星期。

后來爸爸和姜阿姨還是結了婚，但妹妹一直沒有接受她，兩個人明里暗里斗了好幾年，最后姜阿姨和爸爸離了婚。

我倒覺得還好，爸爸肉眼可見開朗起來，他開心就好。

“我當然同意。”我說，把文件夾推回去，看著姜阿姨的眼睛，“你們好好的就行。”

姜阿姨頓了一下。

就那么一剎，但我看見了。她那張永遠沒有表情的臉上，忽然有什么東西，柔軟了一下。

“嗯。”她說，把文件夾收回去，站起來，“我出去買菜，晚上吃蝦。”

我好像看見她臉紅了。

她走到門口換鞋的時候，我聽到她小聲說了一句：“這孩子，比她爸強多了。”

我假裝沒聽到。

婚禮很簡單，沒有大操大辦，就是在民政局領了個證，兩家人吃了個飯。

姜阿姨那邊的親戚來了幾個，都是話不多但氣場很強的人，穿著打扮低調，但舉手投足間有一種說不出的氣質。

其中有一個看上去比我大一點點的男孩，十五六歲的樣子吧。

姜阿姨叫他“小澤”，說是她侄子，她們看上去關系挺親密的。

他看了我一眼，禮貌性地笑了笑，然后繼續低頭喝茶。

我沒有多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