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規矩
馬維邦嫁女兒那天，傅家甸下了一場秋雨。
雨不大，細得像篩過的面粉，落在松花江上連個水花都砸不出來。但街面上的泥路全泡軟了，馬車碾過去，輪子陷進泥里半指深。來吃席的人踩著泥水進門，鞋底在“同義昌”門口的青石板上蹭了又蹭。
馬維邦站在二樓窗口，往下看。
他不看客人。他看街對面那棟俄式洋樓。樓里燈火通明，留聲機放著洋曲兒，窗簾上人影晃來晃去。那是謝爾蓋的地方，白俄商人，中東鐵路的買辦。馬維邦跟謝爾蓋打了十年交道，算不上朋友，但互相知道底線。
“爺。”
阿四推門進來，手里捧著一件新褂子。小伙子二十二歲，穿學堂里發的青布長衫，領口扣得一絲不茍，看著不像碼頭出身的人。十二年前馬維邦把他從江邊撿回來的時候，他瘦得像只耗子，滿身凍瘡。現在他站得筆直，眼睛里有一股子不服輸的勁。
“客人都到齊了，”阿四把褂子抖開，“趙三叔在樓下招呼著。”
馬維邦沒動。他伸出左手，阿四幫他把新褂子套上。西裝脫下來搭在椅背上，肋下別槍的皮帶勒出一道印子。
“趙三跟人吵起來了。”馬維邦說。
阿四愣了一下。樓下確實有動靜，但隔著樓板聽不真切。
“您怎么知道？”
“他剛才罵了一句‘放***屁’。”馬維邦扣上領口的盤扣，“他罵人的時候聲音往下沉，不是在敬酒。”
樓下。趙三確實在罵人。
他五短身材，脖子跟腦袋一般粗，右耳朵缺了半塊——十年前在碼頭上被人咬掉的。那年有個**稽查吞了中國腳夫的工錢，馬維邦用扁擔敲碎了那人的腦袋，趙三負責把***進松花江。從那以后，趙三就是馬維邦身邊最得力的人。
現在他站在酒席中間，揪著一個瘦高個兒的衣領。
“老孫，你再說一遍。”
瘦高個兒姓孫，碼頭上管裝卸的工頭。他臉上的汗淌成了河，但嘴還硬著：“三爺，我不是不給……實在是這個月手頭緊……”
“你手頭緊？”趙三的手收緊了一寸，“***在道外新開了兩間房，當我不知道？份子錢拖了三個月，今天爺嫁閨女，你空手來吃席？”
周圍的客人都安靜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