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槐樹下的算命攤
清江鎮的老槐樹，大概有三百歲了。
樹冠大得像一把撐開的巨傘，把半條街都罩在陰涼里。樹干要三個人才能合抱，樹皮*裂如老人的手背，每一道裂紋里都藏著這座小鎮上百年的秘密。樹下常年擺著一個算命攤，一張褪色的八仙桌，一把磨得發亮的太師椅，桌上鋪著紅布，紅布上壓著銅錢、簽筒、羅盤和一本翻得起了毛邊的黃歷。
擺攤的是姜半仙。
沒人知道他到底叫什么名字，也沒人知道他到底多大年紀。他說他今年七十三，可街上的老人說他七十三歲已經說了快十年了。他頭發全白了，白得像清江冬天的蘆花，胡子也全白了，白得跟棉花似的，長長的垂到胸口。他一年四季穿著那件灰布長衫，冬天不覺得冷，夏天不覺得熱，風里雨里，都在那棵老槐樹下坐著。
姜半仙算命，不收錢。
別的算命先生開口閉口都是“卦金幾何”，他不。他說，緣分到了你自然來，緣分沒到請你也不來。來了就是緣分，緣分不能拿錢買，買了就不靈了。但也不白算——來的人帶一包茶葉、一盒點心、或者一袋子旱煙，擱在桌上，他點點頭，就算收了。
鎮上的人都說姜半仙算得準。他算張三家的豬什么時候下崽，下了；算李四家的兒子能不能考上中專，考上了；算王嬸的老伴還能過幾個年，三個，果然三個。一件一件的，準得讓人心里發毛。可也有人不信，說算命都是騙人的，說姜半仙不過是察言觀色、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信的人信，不信的人不信，老槐樹下的算命攤就這么擺了不知多少年，不增不減，不垢不凈。
一九九四年的秋天，這個攤前來了一個姑娘。
姑娘叫沈梧桐。
名字是她爺爺取的。生她那天下大雨，院子里的梧桐樹被風吹得東倒西歪，她爺爺站在窗前看雨，回頭對產婆說：“女孩就叫梧桐吧。梧桐樹命硬，吹不倒。”這話后來應驗了——沈梧桐確實命硬，只是硬得有些過了頭。
她那年二十一歲。
在她這個年紀，鎮上的姑娘多半已經嫁人了，孩子都會打醬油了。可梧桐還單著。不是沒人提親，是提一個吹一個。媒婆給她介紹了七八個，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