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殘陽如刀

殘陽如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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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彩片段

歷史軍事《殘陽如刀》,由網絡作家“愛吃果的鵝蛋”所著,男女主角分別是陸懷山白明熙,純凈無彈窗版故事內容,跟隨小編一起來閱讀吧!詳情介紹:銹色的黎明------------------------------------------,把第三根煙卷成紙捻子的時候,天還沒亮。,是銹出來的——從東邊山脊線開始,一層一層地銹蝕,先是暗鐵色,然后泛出陳血般的暗紅,最后才吝嗇地漏出一線灰白。峽谷底部還沉著一層濃得化不開的夜霧,像死人手里攥著的最后一口氣,怎么都散不掉。,劃了三次火柴才點著。潮濕。七月本該是干熱的天,但青石峽夾在兩道山梁之間,終日...

蚯蚓的戰(zhàn)爭------------------------------------------,陸懷山從掩體里鉆出來的時候,耳朵里還殘留著那種低頻的嗡鳴,像有一窩蜜蜂在他顱骨內側筑了巢。,用了五秒鐘讓眼睛適應光線的變化——從黑暗到黃昏,太陽已經偏西,峽谷里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像無數只黑色的手從山腳下伸出來,試圖抓住什么。他迅速掃了一眼陣地:戰(zhàn)壕的東段塌了一截,大約兩米寬,泥土和原木混在一起,像一道被撕開的傷口。那挺九二式重**還在,***大老張正拼命地扒開落在槍身上的碎土,嘴里罵罵咧咧的,聲音被耳鳴蓋住了大半,只看到他那兩片干裂的嘴唇在快速開合。“一排報數!”白明熙的聲音從左邊傳來,沙啞但有力。陸懷山循聲看過去,白明熙正半蹲在戰(zhàn)壕拐角處,用鉛筆在一個煙盒紙上記著什么,他的左臉上有一道新鮮的擦傷,血珠子順著下頜線往下滴,他自己渾然不覺。,像山谷里受驚的鳥群。一排二十七人,報完是二十六人——少了一個。“誰?”陸懷山問。“楊石頭。”一排長曹滿倉的聲音悶悶的,“剛才第七輪炮的時候,他在東頭那個凸出部,一發(fā)近失彈,他那個掩體……”。陸懷山也沒有問。他沿著戰(zhàn)壕往東走,走到那個被炸塌的掩體前。所謂的掩體,其實就是戰(zhàn)壕壁向里掏的一個洞,上面架了兩根胳膊粗的松木,蓋上一層碎石頭和半尺厚的土。現(xiàn)在松木斷了一根,碎石頭塌了大半,剩下的泥土還在不斷地往下淌,像沙漏。,腳趾頭朝上,紋絲不動。,伸手把那只腳上沾的泥土拂掉。腳踝冰涼,皮膚已經發(fā)灰。他沒有去挖**——不是不想,是沒時間,而且挖出來也沒有意義。這個峽谷里沒有棺材,沒有白布,甚至沒有多余的鐵鍬來給他挖一個單獨的墓。“曹排長,”陸懷山站起來,“等你的人把陣地整好了,把楊石頭挖出來。找個地方埋了,做個記號。是。”曹滿倉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他的右腿每走一步都像踩在針尖上,但他走得很穩(wěn),速度不快不慢,像一臺已經校準過的機器。路過秦德茂身邊的時候,他停了一下。,兩只手抱著那支漢陽造,槍口朝上,整個人縮成一團,眼睛半睜半閉,瞳孔渙散,嘴唇上全是皮屑。他面前的地面上有一小攤水漬,不是血,是口水——他剛才吐了。沈青禾蹲在他旁邊,一只手搭在他的后頸上,拇指慢慢地**他頸側的肌肉,動作像在安撫一只受驚的貓。“腦震蕩。”沈青禾抬頭看了陸懷山一眼,“剛才一發(fā)炮彈落在離他不到十米的地方,沖擊波把他掀了個跟頭,后腦勺磕在了槍托上。瞳孔等大等圓,沒有失禁,應該沒有顱內出血。但需要靜養(yǎng)。”。他想起兩個小時前,這個人還在戰(zhàn)壕里對著一個不存在的目標打出了人生第一槍,那槍打飛了,但第二槍打中了一個日軍士兵的肩膀。現(xiàn)在他連站都站不穩(wěn)了。
“能走嗎?”陸懷山問。
秦德茂費力地抬起眼皮,看著陸懷山的臉。那個過程很慢,像是他的意識要從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來,每浮一寸都要用盡全身的力氣。他的嘴唇動了一下,沒有發(fā)出聲音,又動了一下,才擠出兩個字:
“能走。”
“不是現(xiàn)在。”陸懷山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比平時輕了許多,“先在這兒坐著。等你能站起來了,去二排報到,找周大壯,說是我讓你去的。”
秦德茂沒有問為什么,只是點了點頭。那個點頭的動作很輕,輕得像是樹葉被風吹了一下。
陸懷山站起身,繼續(xù)往前走。沈青禾在他身后說了一句:“連長,孫德勝的腿保住了,但他在發(fā)燒。我需要磺胺。”
陸懷山沒有回頭。“我沒有磺胺。”
“我知道你沒有。但如果再沒有,他的腿會感染,然后就是敗血癥。你不需要我給你講病理。”
陸懷山停下來,站在戰(zhàn)壕里,夕陽從他背后照過來,把他的影子投在沈青禾和秦德茂身上,像一個巨大的黑色的十字架。
“日軍有。”他頭也不回地說。
沈青禾的手指在秦德茂的后頸上停了一瞬。
“你是說……”
“我是說,等他們送上來。”陸懷山說完這句話,就拐過了戰(zhàn)壕的彎角,消失在了沈青禾的視線里。
他沒有解釋“他們”指的是誰,也沒有解釋“送上來”是什么意思。但沈青禾聽懂了。這個連隊的衛(wèi)生員,在南京見過比任何人都多的**和傷員,她知道戰(zhàn)場上最穩(wěn)定的藥品來源不是后方補給,而是敵人的**和繳獲的輜重。她只是從來沒有親口說出來過。
馬鐵柱蹲在北側山脊的一塊巖石后面,身體的輪廓和石頭融為一體,如果不仔細看,會以為那是山體的一部分。他在這里已經蹲了將近兩個小時,一動不動,連呼吸都放到了最淺,胸口起伏的幅度不超過兩指寬。
他在看。
看山坡上的每一塊石頭、每一叢灌木、每一道淺淺的沖溝。這些東西在他眼里不是風景,是情報——哪里可以**,哪里可以架槍,哪里可以悄無聲息地摸上去。他的礦工經驗在這種地形上有著出乎意料的用場。在井下,你永遠在黑暗中工作,靠的不是眼睛,是耳朵、皮膚、和對巖石裂縫里每一絲微風的感覺。現(xiàn)在他在地面上,陽光刺眼,風從峽谷里灌進來,吹得灌木東倒西歪,但他的思維方式沒有變——他在找裂縫。
日軍會從裂縫里鉆出來。
偵察隊第一次出現(xiàn)是在下午五點二十三分。馬鐵柱在腦子里給這個時間打了一個鋼印。三個人,尖兵,戴著偽裝草環(huán),從東面山脊線的鞍部翻過來,身體壓得很低,像是在爬。他們沿著山坡上一條干涸的沖溝往上走,走的不是直線,而是之字形,每走七八步就會停下來,側耳傾聽,然后用很短的手勢互相交流。
馬鐵柱沒有動。他知道自己身后五百米處有一個觀察哨,那里的人會用旗語把日軍的位置傳回去。他的任務不是報信,是記住。記住這些人走路的姿態(tài)、停下的位置、張望的方向——這些細節(jié)會在夜晚拼成一張完整的圖。
日軍尖兵走到北側山脊的三號高地附近就停下了。他們在那里待了大約十分鐘,用望遠鏡反復觀察青石峽的正面陣地,然后在幾塊大石頭后面做了標記——馬鐵柱看到其中有一個人蹲下來,在石縫里塞了什么東西。
偵察標記。為夜襲做準備的引導標記。
黃昏六點,太陽貼著西邊的山頭,峽谷里的光線變成了稠密的琥珀色,像被什么東西過濾了一遍,所有的棱角都被磨圓了。馬鐵柱從巖石后面退下來,他的撤退路線是他自己提前選好的——一條被雨水沖出來的淺溝,剛好夠一個人趴著倒著往后蹭,蹭了將近兩百米才敢直起腰。
他一瘸一拐地走回戰(zhàn)壕的時候,發(fā)現(xiàn)自己的兩條腿已經完全僵了。蹲了太久,血液不流通,膝蓋彎不回來,走路像踩高蹺。他靠在戰(zhàn)壕壁上,用拳頭狠狠地砸了幾下大腿,等那股像千萬只螞蟻啃咬的感覺過去之后,才去找陸懷山
陸懷山在戰(zhàn)壕最西端的一段,那里有一棵被連根拔起的枯樹,樹根朝天,像一個巨大的、倒置的骨架。他蹲在樹根旁邊,面前攤著一張皺巴巴的地圖,白明熙蹲在他對面,兩人之間隔著那張地圖,像兩個在棋盤兩側對坐的棋手。
馬鐵柱走過去,蹲下,用手指在地圖上的北側山脊三號高地位置點了一下。
“這里,有他們的引導標記。”他用食指在大約的位置畫了一個小圈,“三人尖兵,走的沖溝路線。從標記的位置看,他們準備從北側迂回,翻過三號高地,從那個斷崖——就是上次我說的那個容易攀爬的斷層——下到峽谷底部,然后從我們的側后方摸上來。”
白明熙的臉色變了一下。那個斷崖他知道,他前幾天還親自去看過,那是一道大約六米高的石壁,表面有大量的裂縫和突出的巖棱,一個訓練有素的士兵不需要任何工具就能爬上去。如果日軍從那里翻過來,就等于繞過了他們正面所有的防御工事,直接捅進了連隊的肚子。
“他們會帶攀登繩嗎?”白明熙問。
“不用繩。”馬鐵柱說,“那個斷崖在夏天的時候,石頭縫里長了一種藤子,叫爬墻虎,根扎得很深,手拽不斷。當地人要上下那個斷崖,都是拽著那些藤子。他們偵察的時候肯定注意到了。”
白明熙的手不自覺地攥緊了,指甲掐進掌心。他想說“把那個斷崖炸了”,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他們沒有**了。僅剩的幾公斤**要留著用在最關鍵的時候,不能浪費在一面石壁上。
陸懷山從口袋里摸出那支快寫不出水的鋼筆,把筆帽拔下來,用舌尖舔了一下筆尖,然后在地圖上那個斷崖的位置畫了一個箭頭。他的字跡歪歪扭扭,但每個筆畫都用了死力,幾乎要把紙戳破。
“鐵柱,”他說,“你晚上帶人去那個斷崖,在上面做點手腳。”
“什么手腳?”
“它既然好爬,就讓它更好爬一點。”陸懷山把筆帽蓋上,抬起頭看著馬鐵柱,夕陽的余光在他的瞳孔里燃成兩簇很小的火苗,“在那些最好的手點、腳點的位置,澆上水。”
白明熙先是一愣,然后后背的汗毛猛地豎了起來。
青石峽的七月中旬,白天再熱,到了夜里溫度也會驟降。如果在那些攀爬的石縫和巖棱上澆了水,到了后半夜,水會結成一層看不見的薄冰。日軍士兵摸黑爬上來的時候,手抓上去,腳踩上去——你以為握緊了,其實只握住了冰。
一滑,就是六米。
運氣好的摔斷腿,運氣不好的摔斷脖子。斷腿的那個會發(fā)出慘叫聲,在峽谷里回蕩,讓后面的日軍知道這個地方不能爬。但那個時候他們已經爬了一半,進退兩難,在斷崖上掛著,像一串被串起來的螞蚱,而戰(zhàn)壕里的士兵只需要舉起**,一個一個地打。
白明熙看著陸懷山那張沒有任何表情的臉,忽然意識到,這個人不是在用戰(zhàn)士的思維打仗,他是在用礦工的思維。礦工在地底下對付的不是敵人,是巖石、瓦斯、塌方——這些東西不會對你仁慈,你也不能對它們仁慈。你知道哪里有裂縫,你就往那里灌水。你知道哪里的頂板會塌,你就提前把它炸下來。一切都是力學,一切都是物理,跟仇恨、勇氣、榮譽沒有半點關系。
陸懷山從來沒有說過“我要殺***”,他說的永遠是“我要讓這塊地方變得不適合他們通過”。前者是仇恨,后者是工程學。
白明熙不確定哪一種更可怕。
夜幕終于在七點四十分左右完全降臨。青石峽被黑暗吞沒的速度比平原上快得多,兩側的山梁像兩扇巨大的門,緩緩合攏,把最后一絲天光擠了出去。星空在頭頂鋪展開來,密密麻麻的,亮得不像是真實的——那是戰(zhàn)爭時期為數不多的奢侈之一,沒有被燈光污染過的夜空,每一顆星星都清晰得像一個被精心打磨過的銀色釘頭。
但沒有人有心情看星星。
士兵們在戰(zhàn)壕里吃東西。所謂的東西,是沈青禾帶著幾個伙夫重新熬出來的“粥”——用鍋里殘存的一點糊底兒刮下來,加上今天下午新找來的野菜和不知道是誰從口袋里翻出來的幾把炒米,加了三倍的水,煮了一大鍋淡綠色的、清得能數得清米粒的湯。每人分到一碗,碗不夠就用鋼盔、用搪瓷缸子、用破碗的碎片。
秦德茂喝了一口,沒嘗出味道,只感覺到燙。燙從喉嚨一路滑到胃里,像一個蜷縮了很久的人忽然伸直了身體,很舒服。他又喝了一口,這次嘗出了一點咸味和一股草腥氣。他把碗端得穩(wěn)穩(wěn)的,小口小口地喝,生怕喝快了就沒了。
他的頭還在疼,太陽**像有一根針在一跳一跳地扎。沈青禾說那是腦震蕩的后遺癥,多休息就好,但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時候才能休息——今天晚上可能會有夜襲,陸懷山已經把所有人都叫醒了,不允許任何人**服睡覺,武器必須放在伸手就能夠到的地方。
他靠在戰(zhàn)壕壁上,把漢陽造豎在右手邊,槍托頂在地上,槍口朝天。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摸著槍機,感受著金屬的冰涼和上面那些細小的劃痕——這支槍比他老,槍托上刻著三個名字,都是它的前任主人,一個死了,一個殘了,一個失蹤了。他是**個。他不知道自己會不會是最后一個。
“怕不怕?”旁邊傳來一個聲音。
秦德茂轉過頭,看到了一張黑乎乎的臉,只能看清輪廓——高顴骨,***,嘴唇很薄。是趙大個,一排二班的**,那個下午第一個開槍打了日軍軍曹的人。
“怕。”秦德茂說。他不想撒謊。
“怕就對了。”趙大個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倒進嘴里,用袖子擦了擦嘴,“我跟你說個事。我打第一仗之前,尿褲子了。”
秦德茂愣了一下。
“真的?”他小聲問。
“騙你是狗。”趙大個的語氣隨意得像在說今天早上吃了什么,“那是在江西,跟**打第一仗,我是**副射手,趴在地上給正射手遞彈鏈。正射手姓王,***,打了三發(fā)就死了,一顆**從左眼打進去,后腦勺出來。他死的時候撲在我身上,血從我的領口灌進去,熱乎乎的,像剛出鍋的豆腐腦。”
秦德茂的胃又抽搐了一下。
“我當時就尿了。”趙大個說,“不是嚇的,是身體自己控制不住。你明白嗎?你的腦子說‘我不怕’,但你身體不信。它自己做主了。”
“后來呢?”
“后來我站起來,把**從王**手里拽出來,自己打。打了兩個彈鏈,槍管打紅了,手燙了好幾個泡。打完我就跪在那兒吐,吐得昏天黑地,胃酸燒得嗓子疼了三天。”趙大個把碗放下,雙手交叉抱在胸前,仰頭看著天上的星星,“但那之后,我的身體就信我了。它知道我不會讓它死,它就不會再尿褲子了。”
秦德茂沉默了一會兒。他想起自己下午打完那一槍之后胃里的翻涌,想起自己咽回去的那股酸水。他忽然覺得,自己可能已經在路上了——不是不怕,而是身體開始慢慢相信,這個握槍的人是值得信任的。
“趙**,”他說,“斷崖那邊,今晚會來嗎?”
“會。”趙大個沒有任何猶豫,“連長說會,那就一定會。他判斷這種東西,從來沒有錯過。”
“你信他?”
趙大個轉過頭,在黑暗中看著秦德茂。他的眼睛在星光下反射出一點微弱的光,像兩塊被打磨過的黑曜石。
“我信他。”趙大個說,“不是因為他是連長。是因為他在忻口的時候,帶著一個排從**的包圍圈里鉆了出來,全排三十一個人,活著出來三十一個。一個沒死。”
秦德茂張了張嘴,想問那個排是什么番號、在哪個陣地、具體是怎么鉆出來的。但他沒有問。因為他忽然意識到,這三十一個人里可能有趙大個自己,也可能沒有——但不管有沒有,這個事實本身就意味著陸懷山是一個你愿意把命交給他的人。
不是因為他是英雄,而是因為他知道怎么不讓你的命白丟。
晚九點。馬鐵柱帶著六個老兵出發(fā)了。
六個人都脫掉了軍裝上衣,只穿一件貼身的褂子,顏色跟夜色接近。每個人都帶了刀——不是刺刀,是短刀,有的從老鄉(xiāng)手里買的,有的自己用斷鋸條磨的,還有一把是馬鐵柱礦上的劈柴刀,刀刃磨得能映出人影。他們還帶了繩子、水壺和一塊黑布——黑布是用來蒙住槍口和身**何可能反光的金屬配件的。
馬鐵柱走在最前面,他的赤腳踩在碎石和泥土上,幾乎沒有聲音。他走在白天已經反復確認過的路線上,每一步都踩在之前踩過的腳印里,不會多發(fā)出一絲聲響。他身后的人踩著他的腳印走,一個接一個,像一條無聲的蛇在草叢中滑行。
他們花了四十分鐘才摸到北側山脊的斷崖附近。馬鐵柱舉起右手,握拳,所有人立刻停下,蹲伏,融入周圍的灌木和巖石中。
馬鐵柱伏在地上,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向前爬。他的下巴貼著地面,每一次移動都伴隨著一次極其緩慢的呼吸——吸氣,移動,呼氣,停止。他像一條在測量大地溫度的蚯蚓,用最原始的、最不起眼的方式,一點一點接近那個斷崖。
斷崖在星光下呈現(xiàn)出灰白色的輪廓。馬鐵柱在距離斷崖大約三十米的地方停下來,把身體藏在一塊長滿苔蘚的巖石后面。他探出半個頭,用夜視能力已經降到最低的眼睛仔細地掃描斷崖的每一個細節(jié)。
沒有人。
但他知道人就在附近。不是因為看到了,而是因為聞到了——空氣中有一絲極其微弱的、不屬于這片山野的氣味。**。不***煙,是**煙。那種煙的味道更沖、更澀,夾雜著一種說不出的化學制劑的甜味。風從東面吹過來,這股味道很淡,淡到像是他的記憶自己產生的幻覺,但他的鼻子不會騙他。
日軍已經提前派人來守這個斷崖了。不是今晚才來的,可能下午偵察之后就沒有離開。
馬鐵柱沒有動。他在等。
等了將近四十分鐘后,他聽到了聲音——極其細微的、像是老鼠在啃木頭的聲音。循著聲音的方向看過去,在斷崖上方大約十五米的位置,一塊巖石的陰影里,有一個人形的輪廓動了一下。
只有一個。至少在這個位置上只有一個。
他在給自己做隱蔽。那個聲音是他用小刀在挖巖縫里的泥土,想給自己弄一個更舒服的射擊位置。他挖得很小心,不想發(fā)出太大聲響,但在夜晚的峽谷里,這種細微的聲音會像在空房間里翻書一樣清晰。
馬鐵柱慢慢地、一點一點地后退,退到距離斷崖五十米的地方,才開始低聲說話。
“上面有一個人。就在斷崖邊緣,北側,那塊像鷹嘴的石頭后面。”
“做掉他?”他身后一個老兵低聲問,聲音里沒有任何情緒波動,像在問“要不要加點柴”。
“不。”馬鐵柱說,“做掉他,他們會換人來看,反而暴露我們動過手腳。水,只澆水。他在上面,我們在下面,他看不到我們澆水。”
六個人弓著腰,像六只貓一樣接近了斷崖的底部。馬鐵柱在前,他在黑暗中準確地找到了那些白天已經觀察好的手點和腳點——
一塊略微突出的巖棱,適合左腳踩。
一條垂直的裂縫,右手可以扣進去。
一個凹陷的石窩,左手可以抓住邊緣。
一顆嵌入巖縫的石頭,突出的部分剛好夠兩只手指捏住。
馬鐵柱把水壺的蓋子擰開,用最小的水流,把水慢慢地澆在那些點上。水滲進石縫,滲進巖棱表面的苔蘚和塵土,無聲無息。他沒有澆太多,只澆到表面**的程度——再多就會往下滴,發(fā)出聲音,或者留下水漬,讓日軍尖兵在黑暗中用手一摸就能發(fā)現(xiàn)異常。
他要的只是那一層**。后半夜的溫度會把它變成冰。
六個人沿著斷崖底部橫向排開,每人負責一段,用了不到十分鐘就把整個斷崖上所有可供攀爬的路線都澆了一遍。馬鐵柱是最后一個收手的,他又檢查了一遍,確認沒有遺漏,然后豎起拇指,帶著人沿著來時的路線無聲地撤了回去。
他們回到戰(zhàn)壕的時候是夜里十一點二十分。陸懷山沒有睡,他坐在臨時連部的雨布下面,面前點著一盞捻到最小的油燈,燈光只夠照亮他面前一尺見方的地方。他在用那支破鋼筆寫什么東西,看到馬鐵柱進來,把紙折起來塞進口袋。
“澆了?”他問。
“澆了。”馬鐵柱坐下來,接過白明熙遞過來的一碗涼水,一口氣喝干,“上面有他們的人,在斷崖邊上的石頭后面藏著。沒動他。”
“好。”陸懷山把油燈捻滅。黑暗重新像潮水一樣涌回來,把所有人都淹沒在里面。
“接下來就是等了。”白明熙的聲音從黑暗中傳出來。
“不。”陸懷山的聲音比他更沉,更低,“不是等。是把所有的可能性在腦子里再過一遍。如果是我,我不會只從一個方向上來。斷崖只是一個口子,正面、峽谷底部暗河、南側山脊——每一個可能滲透的點,他們都會試探。”
“我們沒有那么多人守所有的口子。”白明熙說。
“不需要守住所有的口子。”陸懷山說,“我們只需要讓他們覺得每一個口子都有人守著。只要一個地方響槍,其他地方的人就要心里打鼓——‘他們是不是早有準備?’人的心理在夜里比白天脆弱十倍,一點風吹草動就能把它打碎。”
沉默了幾秒。
“白副連長,”陸懷山說,“你帶二排的半個排去守南側山脊。不要挖新戰(zhàn)壕,找天然的石縫和巖洞藏身。沒有我的信號,不要開槍。如果日軍摸上來,等到五十米之內再打,打完之后立刻轉移位置,不要在原地停留超過三十秒。”
白明熙應了一聲,起身去集合隊伍。
“鐵柱,”陸懷山繼續(xù)說,“你帶剩下的六個人去峽谷底部的暗河邊。暗河出口在峽谷最窄的那個位置,水不深,能蹚過來。你在暗河出口的淤泥里埋幾個東西。”
“什么東西?”
“鐵皮罐頭盒。空的。埋在淤泥下面半指深,踩上去會響。”
馬鐵柱在黑暗中笑了一下。他笑的時候沒有聲音,但陸懷山能感覺到他在笑,因為兩個人之間的距離太近了,近到能感受到對方呼出的氣息的溫度。
“你這個連長,”馬鐵柱說,“當得像個賊。”
“賊才能活到最后。”陸懷山說。
凌晨一點四十分。
青石峽的夜晚出現(xiàn)了霧。不是彌漫在整個峽谷的那一種,而是貼著地面、趴在戰(zhàn)壕底部的低霧,濃得像牛奶,人和人之間隔三步就看不見臉。沈青禾蹲在救護所的掩體里,用手電筒照著孫德勝的左腿。手電筒的光束在濃霧中形成一道清晰的、乳白色的光柱,像一根探針,伸進傷口的深處。
孫德勝在發(fā)高燒。他的額頭燙得像剛從灶膛里掏出來的石頭,嘴唇干裂出血,整個人在昏迷和半昏迷之間反復切換。沈青禾每隔十五分鐘給他喂一次水,每次只能喂進去一小口,大部分順著嘴角流下來,把領口和枕在他頭下的那件疊好的軍裝浸濕了。
她把耳朵貼在孫德勝的胸口聽了一會兒。心跳快而弱,每分鐘至少一百二十次。呼吸急促,帶痰音。左腿的傷口周圍開始出現(xiàn)紅腫,腳趾的顏色從蒼白變成了暗紫色。
感染已經在擴散了。如果沒有磺胺,他撐不過四十八小時。
沈青禾把手電筒關掉,把自己藏在黑暗中。她閉上眼睛,在腦子里清點了一遍藥箱里還剩下的東西:碘酒,夠用兩天。紗布,夠用一天半。止血帶,三條。手術刀,兩把,其中一把的刀柄斷了,她用麻繩纏了幾圈湊合用。縫合針線,夠做三到四個小傷口。**,零。磺胺,零。
她把數字在腦子里翻來覆去地算了幾遍,始終沒有算出任何好消息。然后她睜開了眼睛,在黑暗中無聲地說了一句話,沒有聲音,只有嘴唇的動作。
那句話沒有主語,沒有賓語,只有一個動詞。那個動詞是“來”。
來。
凌晨兩點十一分。
斷崖方向傳來了第一聲慘叫。
那聲音在峽谷中被反復折射、放大、拉長,變成了一種不屬于人類的聲音——不是尖叫,更像是一種金屬被緩慢撕裂時發(fā)出的摩擦聲,高頻的、尖銳的、讓人的牙根發(fā)酸的。然后是沉悶的撞擊聲,**砸在石頭上的聲音,一下,又一下,然后是第三下——不是一個人的墜落,是至少三個。
馬鐵柱澆的那層薄冰起作用了。
日軍夜襲隊在攀登斷崖的時候,第一批尖兵的手抓上了那些被澆過水的巖棱。在深夜的低溫下,水已經結成冰,光滑的冰面上沒有任何摩擦力。手指握上去,你以為你抓牢了,但在你把身體重量轉移上去的瞬間,手指會像從玻璃上滑落一樣脫開。
第一個人從大約五米的高度摔了下去,背部著地,脊椎斷裂的聲音在峽谷里比他的慘叫更早傳到戰(zhàn)壕里——那是“咔”的一聲,像折斷一根潮濕的樹枝。第二個人更高,大約八米,他在墜落的過程中試圖抓住一根藤蔓,藤蔓承受住了他的重量,但他因為慣性撞在石壁上,頭骨碎裂的聲音像是一塊石頭砸穿了冰面。第三個人在六米的高度滑了一下,沒有完全脫手,他的一只手還摳在一條石縫里,整個身體吊在斷崖上,像一塊掛在鉤子上的**,另一只手在空中胡亂揮舞,發(fā)出驚恐的、變了調的嚎叫。
這把嚎叫持續(xù)了大約五秒鐘,然后被一聲槍響打斷了。
不是戰(zhàn)壕里的人開的槍。是斷崖上面那個日軍哨兵開的——他意識到夜襲計劃暴露了,試圖用槍聲向后方傳遞信號,同時也在試圖射殺那個掛在崖壁上嚎叫的同伴,讓他的慘叫停止,以免暴露更多信息。
但那一槍在夜晚的峽谷里,比十個人的慘叫加起來都更響。
它像一把剪刀,撕開了青石峽的夜幕。
陸懷山從戰(zhàn)壕里站起來。他等的就是這個——不是慘叫聲,是槍聲。慘叫聲是意外,槍聲是信號。那個哨兵開槍的一瞬間,就等于在告訴峽谷里所有的中國守軍:這里,敵人來了。
“全連——準備戰(zhàn)斗!”
他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砸進了峽谷的夜色里。沒有喇叭,沒有哨子,只有一個人的嗓子,在這個被群山環(huán)抱的天然擴音器中,傳到了每一個人的耳朵里。
戰(zhàn)壕里響起了拉動槍栓的聲音,金屬撞擊金屬,清脆而密集,像一陣突如其來的冰雹打在鐵皮屋頂上。士兵們從戰(zhàn)壕壁上探出頭,把槍口指向斷崖的方向,手指搭在扳機上,呼吸在冰冷的晨霧中變成一團團白色的小云。
斷崖方向又傳來幾聲槍響,然后是更多的慘叫聲——第二批夜襲隊員已經爬到了斷崖中段,他們聽到了上面的動靜,進退兩難,有人試圖強行攀爬,有人試圖后退,在混亂中相互推搡、踩踏,又有兩個人從巖壁上墜落。
陸懷山沒有把注意力放在斷崖上。他知道斷崖只是一個點,真正的大戲還在前面。
果然。
凌晨兩點二十三分,正面陣地的東面,山谷的豁口處,出現(xiàn)了密集的火光——不是炮火,是手電筒和信號燈的亮光,在黑暗中閃爍、移動、匯聚,像一條正在燃燒的河流,從東向西,朝青石峽涌來。
日軍的夜襲主力,來了。
陸懷山舉起望遠鏡,透過濃霧和夜色看向那片亮光。望遠鏡的視野里,那些亮光穿透了霧,像螢火蟲一樣飄忽不定,但數量多得驚人。他在心里迅速估算了一下——至少兩個中隊,超過四百人,分成三路,正面推進。斷崖的迂回只是佯攻,目的是牽制他的兵力,真正的拳頭打在正臉上。
陸懷山放下望遠鏡,嘴角動了一下,那不是笑,是某種肌肉的條件反射,在他極度專注的時候才會出現(xiàn)。
“白副連長,”他對著南側山脊的方向低聲說,盡管白明熙在三百米外根本聽不到,“別動。還不到你。”
然后他轉向正面陣地,對著那些已經在戰(zhàn)壕里架好槍的士兵們說了今晚的第二句話。這句話的聲音依然不大,但每個字都像被峽谷的山壁咀嚼過一遍,然后吐了出來,在夜空中久久回蕩:
“聽我口令。一百米之內再打。”
四百米的夜襲距離,沒有炮火掩護,沒有裝甲車開道,只有步兵單一的兵種,在伸手不見五指的濃霧中,舉著刺刀,蹚著齊膝的野草,朝著一道黑黢黢的、看上去像一張大嘴的峽谷口推進。
秋田正雄坐在東面山脊線后方的臨時指揮所里,面前攤著一張用鉛筆標注過的青石峽地形圖。他沒有抬頭去看斷崖方向傳來的槍聲和慘叫聲,因為那些聲音早在他的預料之中——斷崖的佯攻成功率本來就不高,他只是需要陸懷山把兵力分一部分過去。
真正讓他感興趣的是,到目前為止,青石峽正面陣地上沒有開一槍。
他的夜襲主力已經推進到距離峽口不到兩百米的位置了,峽谷里靜得像一座墳。
這不對。
正常的防守部隊,在發(fā)現(xiàn)敵人夜襲的時候,會在三百米到兩百米之間開槍。不是為了殺傷,是為了壓制和威懾,讓敵人在黑暗中失去方向感,打亂隊形。但陸懷山沒有開這一槍。他把所有的槍口都按住了,按得死死的,像按住了四十七個即將噴發(fā)的火山口。
秋田正雄皺了皺眉。
這意味著陸懷山在等。等他的部隊進入更近的距離,近到每一顆**都不會浪費,近到日軍無法在傷亡面前保持隊形,近到近戰(zhàn)——而近戰(zhàn)對于倉促發(fā)起夜襲的一方來說,是最沒有把握的。
一百五十米。
一百二十米。
一百米。
“打!”
陸懷山的命令在峽谷中炸開的時候,正面陣地上十六支**和兩挺輕**同時開火。火光在黑暗中瞬間炸裂,像一道被撕裂的閃電,照亮了峽谷里的一切——土**的軍裝,明晃晃的刺刀,被槍口焰映得慘白的臉,以及那些正在成片倒下的身體。
第一輪齊射,日軍先頭部隊在最前方的三十余人,在不到一百米的距離上,被密集的火力覆蓋了將近十秒鐘。那不是射擊,那是收割。
三十余人中,至少有十幾個人在第一輪彈雨中就被擊中,有人當場倒地,有人在倒下之前又踉蹌了幾步,有人被擊中的瞬間身體轉了半圈、面朝夜空、無聲地張開嘴,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
幸存的日軍迅速臥倒,開始還擊。他們的火力比守軍強得多——歪把子輕**、九九式**、擲彈筒,所有的武器都在同一時間開火,**和**像暴風雨一樣砸向青石峽的正面陣地,碎石和泥土飛濺,戰(zhàn)壕壁上留下一排排彈孔,像某種巨大昆蟲啃咬過的痕跡。
陸懷山不在乎。
他在乎的不是敵人的火力有多猛,而是敵人的隊形已經被打亂了。第一輪齊射的目的從來不是殺傷最大化——盡管殺傷確實很大——而是打斷日軍夜襲的節(jié)奏。夜襲靠的是節(jié)奏,腳步聲、呼吸聲、心跳聲,所有的聲音都被整合成一種統(tǒng)一的、催眠般的韻律,在這種韻律中,恐懼被稀釋,勇氣被放大。而你一旦打斷它,讓一部分人倒下、一部分人繼續(xù)前進、一部分人猶豫不決,這個精心編織的節(jié)奏就碎了,碎了之后就是混亂,混亂之后就是潰散。
陸懷山蹲在戰(zhàn)壕里,耳朵豎起來,在一片槍聲和爆炸聲中分辨著日軍的聲音。
他聽到了軍官的呵斥聲,日語的。“前進!不要停!趴下!”命令之間相互矛盾,說明基層指揮官也在混亂中失去了統(tǒng)一的判斷。他聽到了傷員痛苦的**,還有人用日語在喊“醫(yī)務兵”。他聽到了有人在黑暗中撞擊到同伴的身體,然后互相咒罵。
亂了。
“一排,換彈!”他大聲命令。
一排的士兵們手忙腳亂地往彈倉里壓**,有人手指哆嗦得壓不進去,有人把**掉在了地上,在黑暗中摸索半天才找到。但在敵人火力壓制下,沒有人有時間去嘲笑他們,因為每一秒鐘都有可能有一顆**從黑暗中飛過來,結束你的一切。
秦德茂蹲在戰(zhàn)壕里,雙手抖得幾乎握不住槍。他的漢陽造已經打出了五發(fā)**,他不知道打中了幾個,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打的方向對不對——霧太濃了,只能看到前方大約五十米處有幾個模糊的影子在移動,他就朝那些影子開槍。
但他的身體沒有尿褲子,也沒有吐。
他的手在抖,但他的槍口始終指向敵人的方向。他每打一發(fā)就拉一次槍栓,每一次拉動都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槍栓澀得像是生了銹,但他還是拉動了。
在他旁邊,趙大個端著一支中正式,像一尊石像一樣紋絲不動。他的射擊頻率不快,大約十五秒一發(fā),但每一發(fā)都瞄得很準,每一聲槍響之后,前方某個方向就會傳來一聲慘叫或者悶哼。
秦德茂忽然覺得,趙大個說的那些話是真的。那個尿過褲子的老兵,現(xiàn)在是他見過的最冷靜的射手。
暗河方向傳來了一陣密集的金屬碰撞聲——叮叮當當的,像有人在敲鐵皮鼓。馬鐵柱埋的那些罐頭盒子起作用了。
陸懷山在槍聲中聽到了那個聲音,嘴角再次動了一下。
至少有三個方向同時開打了:斷崖、正面、暗河。日軍從三個方向同時發(fā)動了夜襲,想在黑暗中把這支小部隊撕成碎片。但他們漏了一個方向——南側山脊。白明熙還帶著半個排藏在那邊,一槍未發(fā),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
陸懷山沒有讓白明熙出擊。不是時候。
他需要讓日軍先以為自己已經摸清了守軍的全部火力配置,以為正面只有一排,斷崖有半個排,暗河有幾個人。所有的兵力都已經被牽制住了,正面陣地的火力已經開始減弱,因為**不足,一排的射擊頻率明顯下降了。
日軍指揮官一定會認為,這是發(fā)起最后沖擊的最佳時機。
“預備隊,上!”一個日語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尖厲而急切。
陸懷山的瞳孔在黑暗中驟然收縮。
等的就是這個。
白明熙!側擊!”他扯著嗓子朝南側山脊的方向吼了一聲。
三百米外,白明熙聽到了。不是因為他的耳朵有多好,而是因為整個峽谷都在傳遞那個聲音——山壁的回聲、夜風的傳送、加上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只屬于**的直覺,讓他知道,就是現(xiàn)在。
“二排——跟我上!”
白明熙帶著二十五個人從南側山脊上沖了下來。他們沒有開槍,因為距離還太遠,開槍只會暴露自己的位置。他們有更快的移動方式——用雙腿,沿著山坡傾角沖下去,像一把從高處砸下來的鐵錘,砸向日軍隊形的側翼。
日軍預備隊在黑暗中前進,忽然發(fā)現(xiàn)自己左側的山坡上涌出了大量黑影,那些黑影不是已方的人——因為他們在用中文大喊大叫。
“殺——!”
白明熙的聲音在黑暗中顯得格外年輕,格外明亮,甚至格外的……干凈。那是一個還沒有被戰(zhàn)爭完全吞噬的人的聲音,帶著黃埔軍校操場上喊口令的回聲,帶著軍裝筆挺、皮鞋锃亮時的那種驕傲。但這種驕傲在這一刻沒有顯得可笑,因為它真實。
二排的二十五個人在白明熙的帶領下,從側翼五十米的距離上,向日軍的預備隊開始了第一輪齊射。二十五支**,在不到五十米的距離上,射向一個被窄路和灌木叢限制住的、密集的、毫無防備的側翼。
那不是戰(zhàn)斗,是屠宰。
日軍預備隊在黑暗中完全暴露在側射火力之下,隊形瞬間被打散。有人試圖轉身還擊,但山坡上的視野被灌木遮擋,找不到射擊目標。有人試圖向前沖鋒,但前方正面的火力雖然減弱了卻沒有停止,他們剛沖出去幾步就被正面的一排火力攔住。有人試圖朝白明熙的方向沖鋒,但白明熙的人已經打完了第一輪,開始第二輪裝填,火力間隙不到十秒。
這十秒鐘里,日軍預備隊的指揮官做出了一個決定——不是沖鋒,不是原地抵抗,而是撤退。
他下令后撤。
命令一旦下了,撤退一旦開始,組織就崩潰了。黑暗中,沒有人知道該往哪個方向撤,只知道要離開這片被**犁過的土地。士兵們相互推搡、踐踏,有人摔倒之后再也沒有站起來——不是***的,是被自己人的軍靴踩死的。
陸懷山蹲在戰(zhàn)壕里,把耳朵貼在濕冷的泥土上,聽著撤退的腳步聲。那腳步聲越來越遠,越來越亂,越來越散,像一盤被推倒的棋子,在地板上滾動、碰撞、最終消失在了某個角落。
他沒有下令追擊。
因為沒有必要。夜襲已經失敗了,日軍的傷亡至少在六十人以上,而他的連隊——他迅速在心里過了一遍——重傷兩人,輕傷五六人,無人陣亡。
至少今晚。
他把耳朵從泥土上抬起來,抬起頭,透過開始消散的夜霧看到東邊的天際線上出現(xiàn)了第一線灰白。那是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即將過去時,天空發(fā)出的第一聲嘆息。
他伸手摸了摸口袋,煙盒是空的。他把空煙盒捏成一團,塞回口袋,然后靠著戰(zhàn)壕壁,閉上了眼睛。他不需要睡著,只需要讓眼瞼隔絕視線范圍內的黑暗,讓他在黑暗中重新整理一切已經發(fā)生和將要發(fā)生的事。
殘夜將盡,但真正的戰(zhàn)爭,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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