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小號的毛筆蘸了特制藥水，點在那個洇墨的位置上。
這瓶藥水是老陳自己調的。棕色的玻璃瓶，標簽上手寫了三個字——“回墨液”。成分從來不說，所里的人都猜是某種生物酶制劑，能把氧化變淡的墨色暫時還原到書寫時的狀態。雖然只能維持幾十秒，但夠修復師看清楚原本的筆畫走勢了。
藥水滲進紙張，發出一股很淡的苦杏仁味。
**第屏住呼吸，看著那個頓點的墨色慢慢從青灰變成深灰，從深灰變成炭黑，從炭黑變成——
深紅。
他眨了一下眼。
紅色的。“年”字的那個收筆頓點，在藥水的作用下，正在一點一點地變成暗紅色。不是朱砂的那種亮紅，是更深的、更暗的、像是干涸了很久的血液氧化之后留下的那種鐵銹紅。顏色從筆畫的中心往外滲，像是一滴血滴進了水里，正在慢慢擴散。
**第腦子里的警鐘咣當一聲炸響了。他第一反應不是害怕，是職業本能在告訴自己——墨汁里沒有這種成分。唐代制墨用的原料是松煙或油煙，再加膠料和香料，顏色再怎么氧化也應該是灰褐色系，絕對不可能出現紅色。朱砂是朱批用的，跟書寫墨是兩套系統。這意味著這卷抄本用的墨有問題。或者更準確地說——這卷抄本本身就有問題。
他猛地往后一仰，后腦勺差點撞到放大鏡的支架。臺面上的紅外面光燈閃了兩下，電路發出細微的滋滋聲，然后重新穩住了。
他再看那個“年”字。
青灰色的。安安靜靜的，跟一分鐘前一模一樣。沒有紅色，沒有變化，墨暈還是那個墨暈。
幻覺？
**第舔了舔嘴唇。嘴唇也是干的，但不是缺水的那種干——是那種突然被人掐住脖子血液上涌之后嘴唇發麻發緊的感覺。他把鑷子放在操作臺上，站起來走了兩步，從水池上方的鏡子里看了一眼自己的臉。臉色不太好。額頭上有一層細密的汗珠，在日光燈的冷光下反射出細碎的光點。
他擰開水龍頭，冷水嘩嘩地沖在手腕內側。古籍修復室的水池都是特別定制的，不銹鋼的，很深，防止水花濺到操作臺上。水流的聲音在安靜的修復室里顯得格外大，像是有人在隔壁房間擰開了一個巨大的水龍頭。他沖了大概三十秒，關上水，用紙巾擦了手，重新坐回操作臺。
坐回操作臺之后他干的第一件事不是拿起鑷子。
他拿出手機，打開瀏覽器，在搜索框里打了三個字——
“王渭生”。
搜索結果顯示在最上面的是一個新聞視頻。**第沒開聲音，只看了畫面。一個女記者站在某棟樓前面，身后拉著黃白相間的警戒線。她身后的樓上掛著一塊木匾，刻著五個燙金大字——“王渭生書法工作室”。
王渭生。書法圈的人沒有不知道這個名字的。當代行書第一人，號稱“王右軍再世”，以臨摹《蘭亭集序》著稱，十年前在嘉德春拍上，一幅《蘭亭》臨本拍了七百多萬。媒體當時用了八個字來形容——“筆意通神，直追晉唐”。
視頻里的字幕在無聲地滾動：某年某月某日，著名書法家王渭生突發心臟病，在工作室去世。被發現的時候人趴在書案上，手里還握著筆，面前鋪著一張寫了一半的宣紙。警方在現場發現了一個細節——地上散落著大量空白宣紙，經過清點，剛好42張。
42。
“會于會稽山陰之蘭亭，修禊事也。群賢畢至，少長咸集……”
當年蘭亭**，王羲之、**、孫綽等四十二位名士，曲水流觴，賦詩飲酒。王羲之趁著酒興寫下了那一帖，后來被人稱為“天下第一行書”。
四十二個人。四十二張宣紙。
巧合。
**第在心里對自己說了三遍“巧合”，然后把手機關了放到一邊。但關了手機之后他才意識到一個問題——修復室有規矩，工作時間手機必須調成飛行模式放在儲物柜里。門禁系統會檢測電子設備。他從進來到現在根本沒出去過，手機應該還鎖在走廊盡頭的儲物柜里才對。
但他剛才明明從抽屜里拿出手機查了新聞。
**第低頭看著手里的手機。屏幕還亮著，上面是王渭生工作室門口的警戒線畫面。他慢慢地把手機翻過來，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