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遺忘的股東名冊------------------------------------------，剩下一盞在頭頂嗡嗡響，照得滿地舊皮箱的邊角發亮。陸懷知蹲在角落，手指沾了灰，一頁一頁翻那些發脆的紙。紙是九十年代的牛皮紙，邊角卷得像被貓抓過，墨跡褪成淡藍，公章是紅泥印，早干透了，一碰就掉渣。，名字是王樹德，簽在右下角，字歪得像喝醉了。下面一行小字：期權生效日，2014.6.17，公司上市后自動轉股。他記得那天，會議室里空調壞了，所有人汗濕了襯衫，他把協議推過去，說：“你們不是雇員，是合伙人。公司活，你們才有股份。”。響了七聲，沒人接。再撥，接了，那邊是咳嗽聲，喘得厲害。“王叔？……誰？陸懷知。”。電話那頭有電視聲，新聞在播**集團慈善晚宴的剪輯，溫遲嶼在臺上講話，聲音平穩，像念稿。“你……還活著？”王樹德問。“嗯。那東西……我撕了。我知道。你別來找我了。我女兒在住院，藥費……好。”。陸懷知沒動，手指還捏著那張紙。他低頭看，紙背面有道折痕，是被人反復打開又折回去的。他把紙放回原位，繼續翻。，周蘭英。電話接通，那邊是流水聲，她在洗碗。
“陸……先生？”
“周姐，你還記得那天，你說要和我一起建一家不跪著的公司嗎？”
她沒答。水聲停了。過了十幾秒，她說：“你別問了。我簽的字，早被他們拿去當廢紙燒了。”
“燒在哪？”
“……廠門口的焚燒爐。那天風大，灰飄到我兒子的校服上，他穿了一周，沒換。”
“你留著協議了嗎？”
“沒有。”
“好。”
電話掛了。陸懷知把協議疊好，塞進外套內袋。他沒嘆氣，也沒皺眉。他只是把地上散落的幾張紙，一張一張撿起來，按順序碼好，像整理一疊舊賬單。
第三個，陳國棟。他沒接電話。陸懷知去他家。門沒鎖，屋里一股霉味，沙發塌了半邊，茶幾上擺著半瓶白酒，一個空藥盒，標簽寫著“抗抑郁”。
陳國棟坐在窗邊，沒開燈。窗外是城中村的鐵皮屋，晾衣繩上掛著幾件舊衣服，被風吹得晃。
“你來干什么？”他沒回頭。
“看看你。”
“看完了？走吧。”
“協議還在嗎？”
“在。”
“在哪？”
“……冰箱里，凍著。”
陸懷知走過去，拉開冰箱門。冷氣撲出來，里面堆著速凍水餃、剩菜、一袋洋蔥。最底下，壓著一個塑料袋，里面是三張紙，用膠帶纏了三層。
他拿出來，紙是濕的，邊角發霉，字跡糊了，但簽名還在，清晰。
“你留著它，干嘛？”
“……怕哪天我死了，他們說我**。”
陸懷知沒說話。他把紙放回冰箱，關上門。冰箱燈滅了，屋里又暗下來。
“你要是想報仇，別拉上我。”陳國棟說，“我兒子……剛考上大學。”
“我沒想報仇。”
“那你來干嘛？”
“找人。”
“找誰？”
“找還愿意信我的人。”
陳國棟沒再說話。陸懷知站了兩分鐘，轉身走。門沒關，風從走廊吹進來，把門邊的舊報紙卷起來，啪嗒一聲，貼在墻上。
第七個人，是林小舟。他沒找。他直接去了林小舟的公司——一家做二手服務器回收的小廠，廠房在城東，鐵門銹得能刮下灰。
林小舟在車間里，蹲著焊電路板，戴著護目鏡，手上全是油。聽見腳步聲，他抬頭，沒認出來。
“找誰？”
“林小舟。”
“我是。”
“你還記得2014年6月17號嗎？”
林小舟手停了。焊槍的火苗還亮著，他沒關，也沒動。
“那天，你說，你不想再給老板擦**了。”
林小舟摘下護目鏡，眼睛紅，沒哭，就是紅。
“你……還活著？”
“嗯。”
他站起身，走到角落，掀開一塊鐵皮蓋板，底下是臺舊電腦，屏幕裂了，但主機還亮著。他插上U盤，點了三下，屏幕跳出一個文件夾，名字叫“陸懷知的賬”。
“我藏了七年。”他說，“他們查過三次，都沒找到。”
陸懷知沒伸手。他只是看著屏幕。
“你想要什么？”
“我要你，和這七份協議，一起進新系統。”
“新系統？”
“影子股東團。”
林小舟盯著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把U盤拔下來，塞進陸懷知手里。
“密碼是……我兒子的生日。”
陸懷知接過，沒說話。他轉身要走。
“你……還會回來嗎？”
“不會。”
“那……你小心點。”
“嗯。”
陸懷知走出廠房，天剛黑。他沒開車，走了一段路，拐進一條小巷。巷口有家便利店，玻璃門上貼著“暫停營業”，但燈還亮著。他推門進去，買了一瓶水，一包煙。收銀員是個老頭，戴老花鏡，數錢時手抖。
“今天……沒貨了。”老頭說。
“什么沒貨？”
“……新到的止痛貼。”
“哦。”
陸懷知付了錢，沒拿找零。他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老頭還在數錢，數了三遍，才把零錢放進抽屜。
他走出去，煙沒點。風從巷子那頭吹過來，卷著紙屑和塑料袋，打在墻上，又掉下來。
他站在路燈下，打開U盤，把七份協議的掃描件，逐一上傳。系統提示：身份驗證通過。股東名單生成。
他點下“激活”。
屏幕閃了一下，跳出一行字：
影子股東團，正式激活。
他關掉終端，把U盤塞進褲兜。轉身時，褲袋里掉出一張紙，是王樹德那張，被他順手揣了進來。紙角沾了點灰，邊角還帶著點霉斑。
他彎腰撿起來，沒扔，也沒再看。只是夾進筆記本里，合上。
巷子盡頭，一輛黑色轎車靜靜停著，車窗貼了膜，看不清里面。車燈沒開，引擎也沒響。
陸懷知沒看它，繼續走。
身后，那輛車緩緩啟動，沒打燈，無聲地滑進夜色。
路燈忽明忽暗，照著地上的一灘水，是剛才便利店門口，有人潑的洗地水，還沒干。
水里，倒映著半截路燈，和一個模糊的人影。
人影沒動，也沒走。
水，慢慢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