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巧接到這樁活計的時候，正值谷雨剛過，鎮子外頭的桑樹冒了一層油亮的新芽。
來人是個四十來歲的管事，穿石青色暗紋直裰，袖口扎得緊實，腰間別著一枚成色極好的白玉佩。他在沈巧的繡坊里站定，目光掃過墻上掛著的幾幅繡品——一幅《貓蝶圖》，貓眼用絲線繡出了瞳孔在光線下的收縮感，遠遠看去像活的；一幅《芙蓉錦雞圖》，錦雞尾羽用了十二種漸變色，從赭石到鴉青，每一根都像剛從鳥身上拔下來還帶著體溫。
“沈娘子？”管事稍微欠了欠身。
沈巧正在繃架前落針，聞言抬起頭。她今年二十四，在鎮上的繡娘里不算年輕，但手藝卻是頭一份。五歲拿針，七歲能繡完整的花樣，十二歲那年的《千里江山圖》被蘇州織造府的師傅看見了，說這丫頭手上有仙氣，指頭尖兒生著看不見的倒刺，能把顏色勾進絹布的骨髓里。
“客人是要定做？”
管事點點頭，從袖中抽出一卷紙箋，展開來。那是一幅工筆《百鳥朝鳳》的畫稿，畫工極精，鳳凰居于正中，尾羽拖曳如流云，百只鳥雀環繞其周，姿態各異，或飛或棲，或鳴或啄。沈巧只掃了一眼就看出這不是普通的行貨——鳳凰的眼睛用了朱砂點染，隱隱有光，畫者的筆力已經到了能在一羽一翎里藏住氣韻的地步。
“我家主人要一幅繡品，就依這幅稿子。規格一丈二，工期三個月。酬金——”管事頓了頓，從懷里掏出一張銀票，輕描淡寫地放在沈巧手邊的針線笸籮里，“這是定金，同數目的尾款完工之日結清。”
沈巧低頭看了一眼銀票上的數字，手指微微一緊。三百兩。
三百兩銀子，夠她在鎮上買一座三進的院子，余下的還夠置辦一套紅木家具。她去年一整年的收入加起來不到四十兩，這還不算絲線和絹布的成本。她抬起頭，看著管事那張沒有多余表情的臉，忽然覺得哪里不太對。鎮上能做《百鳥朝鳳》的繡娘不止她一個，城北的周大家、城南的顧娘子，都是祖傳的手藝，名頭比她響得多。出得起這個價錢的客人，不應該不知道她們。
“客人有沒有特別的要求？”沈巧問。
管事想了想。“我家主人說了，鳳凰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