個戲子,三教九流里最下等的。你一個讀書人,有學問,有前程,不該……”她頓了頓,聲音低下去,“不該被我纏上。”
柳淳生抬起頭來,臉上的紅還沒退,可眼神忽然變得很認真很認真。他看著她,像是要把她整個人看進眼睛里。
“我從頭到尾沒覺得你纏過我。”他說,聲音不大,可每個字都咬得清清楚楚,“我見你就歡喜。說不上是為什么,就是歡喜。你唱戲的時候歡喜,你念錯字的時候也歡喜,你蹲在墻根底下寫字的時候,我坐在墻頭上看著,心里就想——這人,真好。好到我想一輩子都看著她。”
他停了停,像是給自己鼓勁似的,挺直了脊背,又說了一句:“你等著我。我去攢錢,我去跟李班主說,把你的**契贖回來。不管多少錢,我去掙,我去湊。阿梨,你不用怕,一切有我。”
這話說得太鄭重了。鄭重的像是一輩子都推不掉的承諾。阿梨站在墻根下,淚水忽然涌上來,模糊了她的視線。她看不清他的臉了,可她分明聽見他的聲音在發抖——不是害怕,是認真到骨子里的那種顫。
她想說點什么,可喉嚨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一個字都發不出來。最后她只點了點頭,很輕,很輕。梨樹的葉子正一片一片地落下來,金黃金黃的,鋪了一地。
那天晚上,柳淳生在燈下坐了半宿,把自己那點微薄的積蓄算了又算——私塾束脩不過勉強糊口,離贖身的天文數字差了十萬八千里。他把算盤珠子撥得噼里啪啦響,最后擱下筆,吹了燈,躺在硬邦邦的床板上睜著眼睛望著房梁。
第二日天沒亮,他就出門了。先去找了一家碼頭扛活的工頭,管事的上下打量他一眼——白凈面皮,細長手指,像握筆桿子的料,哪里像扛包的?正要趕人,柳淳生挽起袖子,露出并不粗壯的胳膊,說:“我力氣不大,可我肯學,不偷懶,工錢你看著給。”工頭猶豫了一下,想著碼頭缺人手,多一個不多,便點了頭。
從此,柳淳生的一天是這樣過的:天不亮去碼頭扛大包,干到晌午,滿頭大汗地趕回私塾給學生上課;下了課,顧不上吃飯,又跑去城南的飯館洗碗端盤子;夜深了,飯館打烊,他回到那間冷清的屋子里,點一盞油燈,替人抄書——抄一頁三個銅板,蠅頭小楷,寫到手指僵直,寫到天邊發白,略微迷一會兒,再重復。
日子像上了弦的鐘,一刻不停地轉。他的長衫上補丁一個接一個地多起來,先是袖口,然后是肘彎,最后連后背都打了補丁,灰撲撲的一片,遠遠看著像一塊百家布。
可他臉上還是那副溫和的笑模樣,見誰都是笑瞇瞇的,說話慢聲細語。沒人知道這個穿著補丁長衫的教書先生,每天要扛多少斤的貨、洗多少只碗、抄多少頁書。
他從不跟人訴苦,只是沉默地、固執地,一天一天地攢著。銅板攢成銀角子,銀角子攢成銀元,藏在一只舊襪子里,壓在枕頭底下。夜深人靜的時候,他偶爾會把那只襪子掏出來,把銀元倒出來數一數,一枚一枚地在桌上排開,然后認認真真地算——離班主開出的那個數目,還差多少。
差得還遠。可他從不灰心,把銀元仔仔細細地包好,放回枕頭底下,吹了燈,閉眼想著墻根下那個仰著臉聽詩的姑娘,嘴角就慢慢翹上來了。
李班主不是不知道這事。柳淳生頭一回來提親的時候,他正在賬房里喝茶。聽完來意,他慢悠悠地放下茶盞,上下打量了一眼這個穿著補丁長衫的年輕人,心里覺得好笑——一個窮教書匠,也敢打他臺柱子的主意?
“一萬大洋。”李班主伸出一根手指,“你拿得出來,人你帶走。”
柳淳生臉上的血色褪了褪,可他還是挺直了腰板,點了點頭,說了一個字:“好。”
李班主愣了。他本意是開個天價把這不知天高地厚的窮秀才嚇退,誰知這人二話不說就應下了。他干笑了一聲,又說:“我說的是一萬大洋,不是一千,不是一百,你可聽清了?”
“聽清了。”柳淳生拱手作揖,“多謝班主成全。我去湊。”
成全?李班主心想,我可沒成全你。可他話已出口,當著賬房里幾個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