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國強的奧迪尾燈消失在廠門外之后，趙德山松了松勒了一下午的襯衫領口，陳主任蹲在花壇邊猛抽煙，錢主管靠著墻，額頭的汗終于流下來了。
女人們各自散去——王桂蘭攥著包帶走在最前面，腳步比平時快；劉芳的高跟鞋敲在水泥地上，節奏清脆，走到宿舍樓拐角時停了一下，偏頭往食堂方向看了一眼，然后消失在墻后；趙姐和李嫂走在最后，兩個人誰都沒說話。
劉星站在食堂門口的臺階上，摘了眼鏡慢慢擦。沒有鏡片遮擋，眉骨的陰影更重了，眼窩更深。
周國強臨走時那句話還在耳朵里轉。
"我這人念舊。一分廠的一草一木都是我親手栽的。誰來澆水都行，別連根拔。"
劉星把眼鏡重新戴上，鏡腿卡進耳后時，手指碰到了耳朵。耳朵是熱的。整場宴席下來，他的臉沒紅，手沒抖，但耳朵騙不了人。每次他真正緊張的時候，耳朵就會發燙。
他走**階，往宿舍走。路過女工宿舍時，二樓有個窗戶的窗簾動了一下。他沒抬頭。
手機在口袋里震了。掏出來看了一眼——父親。
接起來，沒有寒暄，那頭直接問："周國強今天回來了？然后說了晚上發生的情況"
"剛走。"
"怎么樣？"
劉星在路燈下停住。燈光把他的影子壓縮成腳下一小團黑色。"他在分廠十五年，這地方到處都是他的人。會計是他的女人，采購是他的女人，人事是他的女人，食堂是他的女人。副廠長是他的人，養雞事業部主任是他的人。他人在總廠，但一分廠還是他的。"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劉星能聽見父親的呼吸聲，一下一下，很慢。
"***派你去，就是看中了這一點。"父親的聲音很沉，"你是我兒子，他知道。我是縣農業局局長，他也知道。派你去，是因為你背后站著我，周國強動你之前得掂量掂量。"
"所以他今天沒動我。他只是……展示。"
"展示什么？"
"展示他在這里的控制力。"劉星靠在路燈桿上，"走訪雞舍的時候，女工們看見他，頭全低下去，沒一個敢抬眼的。他在劉芳腰上搭手，劉芳不敢躲。他把王桂蘭單獨叫到辦公室，王桂蘭回來時口紅花了。他做這些事的時候，每一步都讓我看著。"
"讓你看，就是讓你怕。"
"我沒怕。"
"我知道你沒怕。"父親的聲音里多了一點東西，"我怕。"
劉星握著手機的手指收緊了。
"你二十九歲，碩士，我兒子，縣農業局局長的兒子。"父親的聲音一句比一句沉，"你覺得你聰明，覺得你看得透，覺得你能控場。但周國強五十四了，他從一個養雞的工人爬到集團副總，十五年經營出一個鐵桶一樣的分廠。他玩過的招，你還沒見過。"
"爸，你到底想說什么？"
"我想說，你在那兒站著，本身就是一種挑釁。周國強今天沒動你，是因為他還沒摸清你的底。等他摸清了，他會從你最軟的地方下手。"
"我最軟的地方是什么？"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久到劉星以為信號斷了。
"女人。"父親的聲音變得很輕，"你從小到大，最過不了的就是女人關。"
劉星沒接話。路燈的電線被夜風吹得微微晃動，他的影子在地上也跟著晃。
"**讓我問你，何晴最近有沒有聯系？"
"有。今晚打了電話。"
"說了什么？"
"讓我注意安全。"
父親哼了一聲。"這姑娘不錯。二十六歲，財務專業，干干凈凈的。***意思是，等你這邊穩定了，就把事辦了。"
"爸，我這兒才來幾天，你說這個？"
"我是提醒你。"父親的聲音忽然變硬了，"劉星，你現在站的那個位置，周圍全是女人。王桂蘭會跟你哭，劉芳會用膝蓋碰你，趙姐會按著她的手說她八年的委屈，小田會半夜給你送飯。她們有的是被逼的，有的是有意的，有的是半推半就的。你分得清嗎？"
劉星的后背離開了路燈桿。他站直了。
"我分得清。"
"分得清？"父親的聲音里帶了一絲冷笑，"今天接風宴上，劉芳的膝蓋碰你的時候，你躲了嗎？"
劉星沒說話。
"你拍了她的膝蓋。拍了兩下。你以為你在控場。"父親的聲音一字一頓，"但控場的方式有很多種。你選了最曖昧的那種。"
夜風吹過來，劉星襯衫的后背貼在皮膚上，有點涼。
"爸，你到底想讓我怎么做？"
"我沒讓你怎么做。我是告訴你——周國強控制一分廠，靠的不是他自己。他把每個關鍵位置都變成了自己的女人。這是他的根。你要想拔掉他，就得把他的根變成你的根。"
"什么意思？"
"意思是，那些女人今天跟你哭、跟你碰膝蓋、跟你按手背，明天周國強回來，她們還會不會這樣？王桂蘭今天在你面前哭，周國強把她叫到辦公室待了十分鐘，回來時口紅花了。下周你再找她，她還敢跟你說真話嗎？"
劉星想起王桂蘭從辦公室回來后系得歪歪扭扭的扣子。想起她鎖骨上方衣領遮住的位置——那里有一小片皮膚，粉底涂得比周圍厚。
"所以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你要讓那些女人覺得，跟著你比跟著周國強更有出路。不是因為你比周國強更會拍膝蓋，是因為你能給她們周國強給不了的東西。"
"什么東西？"
"尊嚴。"父親的聲音平靜下來，"周國強給她們的是恐懼。你給她們的，得是她們站起來之后還能活下去的路。"
劉星握著手機，沒有說話。
月亮從云層里移出來，把他的影子和路燈的影子疊在一起，拉得很長。
"爸。"
"嗯？"
"你當年在農業局，碰沒碰過這種事？"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很輕的笑。不是開心的笑，是回憶的、疲倦的笑。
"碰過。所以才跟你說這些。"
"你是怎么做的？"
"我選錯了。"父親的聲音變得很淡，"我把那個站長斗倒了，把會計降了一級。但三年后那個種子站恢復原樣，換了一撥人，還是那個玩法。因為我只拔了果子，沒動根。"
"所以你希望我——"
"我希望你贏。"父親打斷他，"不只是把周國強斗倒。是把那個根挖出來，讓這個地方真正變干凈。你能做到嗎？"
劉星摘下眼鏡，用襯衫下擺擦了一下鏡片。路燈的光照在他沒有鏡片遮擋的臉上，他的眼睛很深，但很亮。
"我能。"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然后父親的聲音變得很輕："那就去做。但記住——別把自己搭進去。"
"知道了。"
"還有一件事。"
"什么？"
"**讓我告訴你，下周你表妹結婚，記得隨份子。"
劉星愣了一下，然后沒忍住笑了一聲。緊繃了一整晚的肩膀松下來一點。
"多少？"
"你看著辦。你現在是廠長了，別給老劉家丟人。"
掛了電話，劉星站在路燈下沒有馬上走。他把眼鏡重新戴上，鏡腿卡進耳后時，手指又碰到了耳朵。已經不燙了。
他往宿舍走。走廊里的聲控燈在他經過時亮了，光很弱，黃得像舊報紙。他走到自己房間門口，掏鑰匙。
門把手上掛著一個塑料袋。
透明的，里面裝著一個搪瓷飯盒。
他取下塑料袋打開。飯盒還溫熱。***、蒜蓉青菜、荷包蛋，米飯上澆了肉汁。飯盒旁邊塞了一張折疊的紙條，從作業本上撕下來的，邊緣毛毛糙糙。
他展開紙條。字跡圓圓的——
"劉廠長，我看您晚飯沒怎么吃。這是晚上新做的，您熱一下再吃。小田。"
劉星看著紙條。
晚飯他確實沒吃幾口。周國強在桌上，所有人的筷子都動得小心翼翼，像在演一場吃飯的戲。李嫂的***他夾了一塊就放下了。
他把飯盒放在桌上，沒有熱，直接拿起筷子。
肉是溫的，燒得很爛，肥肉入口就化了。荷包蛋的蛋黃還是溏心的，筷子一戳就流出來，和肉汁混在一起，把米飯染成金**。
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把整盒飯吃得干干凈凈。
吃完后他把飯盒洗干凈，放在桌上。拿起那張紙條看了看——圓圓的字，寫在從作業本上撕下來的紙上，邊緣的毛茬上還粘著一根細細的纖維。
他把紙條折好，打開筆記本，夾了進去。
筆記本里已經夾了很多東西。飼料采購價目表、考勤記錄、設備維護費用明細、周麗的口述記錄、老常說漏嘴的名單。現在多了一張圓圓的字跡的紙條。
他合上筆記本，拿起手機。
翻到一個號碼。不是小田的。是劉芳的。
打了幾個字發過去："劉主管，明天上午九點，飼料采購的事，到我辦公室談。"
發完他把手機扣在桌上。
然后他坐在床邊，開始脫襯衫。紐扣一顆一顆解開。淺藍色的布料敞開，露出被夏日曬成小麥色的胸膛。鎖骨下方有一道很細的舊疤——大學時在養殖場實習被鐵籠劃的。
他把脫下的襯衫搭在椅背上，光著上身走進洗手間。
水龍頭擰開，涼水沖出來。他雙手接了水潑在臉上，水珠順著下頜滴落，流過脖頸，沿著胸口的肌肉紋理往下淌。他撐在洗手臺邊緣，低著頭，讓涼水帶走臉上的熱度。
抬起頭時，鏡子里是一張摘了眼鏡的臉。水珠掛在眉毛和睫毛上，沿著鼻梁兩側往下流。眉骨的陰影壓下來，眼神在水霧里顯得更沉。
他盯著鏡子里的自己。
腦子里翻來覆去是今天的畫面。
周國強的手搭在劉芳后腰上，五根手指張開，指尖陷進墨綠色包臀裙的布料里。劉芳身體僵硬的那一瞬。然后她放松了，腰往后靠，貼上他的手掌。
王桂蘭從周國強辦公室回來后，系得歪歪扭扭的扣子。她鎖骨上方那片粉底涂得特別厚的皮膚。
劉芳在桌子下面的膝蓋。貼著他西褲的薄料子，帶著體溫，硬硬的。
他拍了她膝蓋兩下。她的手從他手背上刮過，留下一道很快泛紅的白痕。
父親的話像一根**進意識深處——"你選了最曖昧的那種。"
他重新擰開水龍頭，接了一捧水，整個臉埋進去。水從指縫間溢出來，滴答滴答落在洗手臺上。
涼意從臉蔓延到頭皮，再到脖頸，再到胸口。
他關掉水，扯過毛巾擦了臉，走回房間。
桌上手機屏幕亮著。劉芳回復了。
"好的劉廠長。九點，我準時到。"
后面跟了一個笑臉。
劉星看著那個**的圓臉。嘴角微微翹著，眼睛是兩個彎彎的弧線。
他把手機翻了個面，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燈關了。
月光從窗簾縫隙照進來，落在椅背上搭著的那件淺藍色襯衫上。襯衫的袖口還挽著，保持著白天他手臂的形狀。
他躺在床上，睜著眼睛。
明天九點。劉芳會來。
她會穿什么衣服來，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她會坐在他辦公桌對面，會俯身放文件，會把領口對著他。
她的膝蓋會在桌子下面碰他的膝蓋。她的手會搭在他手臂上。她會笑。會咬著下唇。會用那種軟下去的聲音叫他"劉廠長"。
她會問他——飼料采購的事，劉廠長打算怎么處理。
他怎么回答？
墻上有一道裂縫，從天花板一直延伸到床頭。白天看不見，只有在月光照進來的時候，那條縫才會顯出淡淡的影子。像一根頭發絲，又細又長。
一旦看見了，就再也無法忽視。
他閉上眼睛。
父親最后那句話在黑暗里響起來——"別把自己搭進去。"
劉星翻了個身，把被子拉上來蓋住肩膀。
睡著了。
夢里沒有劉芳。沒有王桂蘭。沒有周國強。
夢里是一個扎馬尾的姑娘，坐在財務室的燈下，光著腳踩在地磚上，面前攤著永遠對不完的報表。她轉過頭，銀邊眼鏡后面的眼睛彎起來。
"劉星，你回來了？"
他走過去，在她旁邊的椅子上坐下。她的腳從地磚上抬起來，踩在他穿著皮鞋的腳背上，腳趾涼涼的。
"何晴。"他說。
"嗯？"
"等我這邊弄完，我就回來。"
她笑了笑，沒說話。但她的腳在他腳背上輕輕踩了一下。
像蓋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