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成都飛往阿里的航班在云層里顛簸時，江新竹一首在看舷窗外。

云層像被揉皺的棉花，底下是連綿的雪山，白得晃眼。

遲旭坐在旁邊，正用相機拍窗外的云海，鏡頭轉過來時，正好拍到江新竹望著窗外的側臉。

咔嚓一聲輕響，江新竹轉過頭，眼里還帶著點茫然。

“不好意思，”遲旭晃了晃相機屏幕，“你和云景挺配的，忍不住就拍了。

不介意吧？”

屏幕里的自己眉頭微蹙，側臉線條在舷窗透進來的光線下顯得有些鋒利，像未出鞘的刀。

江新竹移開視線：“刪掉吧。”

“別啊，多好看。”

遲旭把相機揣進包里，“我存著，等拍完美景，給你做個星空和人像的合集？”

不是，誰家好人出來拍星空還想著合集呀？

而且還是去**的路上。

學長都那么自來熟的嗎？

那自己以后成了學長會不會也……想到自己以后成了學長，整天屁顛屁顛的跟在學弟身后，搖了搖頭，重新看向窗外。

飛機正在下降，雪山越來越近，山頂的積雪在陽光下泛著金屬般的光澤。

他忽然想起出發前父親的電話，父親在那頭絮絮叨叨地說要多穿衣服，別硬撐。

末了又加了句：“新竹，別總想著往上長，偶爾停下來歇歇也沒關系。”

江爸總是這樣，希望著自己前程似錦，卻又害怕自己太累，也會總想著讓自己歇歇。

即便沒了母親，江爸依然努力讓新竹擁有一個快樂的童年，總的來說，江新竹的童年幾乎沒有過于父親的不愉快。

所以江新竹一首很感謝父親獨自一人將他帶大，從未想過要給他找一個后媽。

“在想什么？”

遲旭遞過來一塊巧克力，“快到了，吃點東西補充體力。”

江新竹接過來，包裝紙撕開時發出輕響：“在想……這里的星星會不會比別處亮。”

“肯定的。”

遲旭咬著巧克力，說話有點含糊，“阿里是世界上最干凈的星空觀測地之一，光污染幾乎為零。”

他笑了笑，把剩下的巧克力塞進嘴里，“所以能和學弟一起拍星空是我的榮幸。”

江新竹捏著半塊巧克力，忽然不知道該說什么。

這人一首都這么厚臉皮的嗎？

撩妹撩多了吧……“其實我爸媽以前說過要帶我來這里看星空的，只是后來他們食言了。”

語調輕快，仿佛在說一件不足為懼的小事。

江新竹的心像是被什么東西輕輕撞了一下，原來那個看起來沒心沒肺的笑容背后，也藏著這樣柔軟的念想。

想到這兒，作為一個有道德的良好公民，江新竹還是心軟了。

他把手里的巧克力遞過去：“這個給你。”

遲旭愣了下，接過來時指尖碰到他的手，像有微弱的電流竄過：“謝了。”

看來這個學弟也沒有那么難相處呢。

還以為他很高冷。

沒想到還挺心軟。

越野車在海拔西千多米的公路上行駛時，窗外的風景漸漸變得蒼涼。

草原褪成枯**，遠處的雪山像靜止的浪，天空藍得發假，云朵低得仿佛伸手就能摸到。

遲旭開著車，嘴里哼著不成調的歌，陳橙在后座整理器材，江新竹則拿著星圖，在筆記本上標注著方位。

“還有多久到營地？”

陳橙打了個哈欠，“我快顛成散架的相機了。”

“導航說還有半小時。”

遲旭看了眼后視鏡，“新竹，你沒事吧？

臉色有點白。”

這稱呼……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們兩個真的很熟呢。

但實際上兩人才第二天見面。

江新竹搖搖頭，指尖卻有些發麻——高原反應比預想中來得早。

他從包里翻出氧氣瓶，剛想擰開，遲旭忽然停下車，從副駕儲物格里拿出一罐葡萄糖：“喝這個，比吸氧管用。”

玻璃罐里的液體通體透明，江新竹喝了兩口，甜膩的味道順著喉嚨滑下去，頭暈似乎緩解了點：“謝謝。”

“跟我客氣什么。”

遲旭開著車子，“等下到了營地先別 unpack（ unpack ：打開），歇兩小時適應海拔。

晚上如果頭疼，就叫醒我，我帶了止痛藥。”

江新竹嗯了一聲，轉頭看向窗外。

一只鷹在天空盤旋，翅膀展開時像被陽光鍍了層金邊。

他忽然想起父親說的話，母親懷他的時候，也會說想看看星空，說星星可以讀懂人的心。

營地建在一片開闊的草原上，幾頂藍色的帳篷連在一起。

負責接應的科考隊隊員幫他們把器材搬下車，一個曬得黝黑的男生笑著迎上來：“是遲旭團隊吧？

我是張野，這里的駐站觀測員。”

“野哥好！”

遲旭跟他擊了個掌，“麻煩你們了。”

“客氣啥。”

張野拍了拍江新竹的肩膀，“這位就是天文系的高材生？

早就聽說你們要來，我們這的望遠鏡可等著你們指導呢。”

江新竹被拍得踉蹌了一下，遲旭伸手扶了他一把，對張野說：“他剛到，有點高原反應，輕點造。”

呀呵，還護犢子。

重色輕友的家伙！

“哦哦，不好意思。”

張野撓撓頭，“快進帳篷歇著，我讓炊事員煮了酥油茶，喝了能緩解點。”

進帳篷時，江新竹的頭又開始疼，像有根針在太陽**鉆。

遲旭把他按在折疊椅上，倒了杯酥油茶遞過來：“慢點喝，有點咸。”

茶碗是粗陶的，溫熱的液體滑過喉嚨，帶著奶和茶的混合香氣。

江新竹喝了小半杯，抬頭時看見遲旭正在整理睡袋，他帶來的睡袋是天藍色的，上面印著北斗七星的圖案。

“你很喜歡星星？”

江新竹忍不住問。

遲旭回頭：“嗯…準確來說是我爺爺奶奶喜歡，他們說人死后會變成星星。”

江新竹捏著茶碗的手指緊了緊，母親的樣子在記憶里己經模糊，只記得父親說她笑起來眼睛像月牙。

他有時候會想，母親是不是也變成了星星，在某個他看不見的地方看著他。

遲旭在他對面坐下，”話說學弟，你為什么學天文？

““因為……”江新竹頓了頓，“星星不會騙人。

它們的運行有規律，亮度有定數，不像人，心思那么復雜。”

遲旭笑了，眼角的梨渦又露了出來：“你這人說話還挺有意思。

不過我覺得，人比星星好玩多了，比如你——看起來冷冰冰的，其實挺容易臉紅。”

江新竹的臉果然騰地紅了，他別過臉去看帳篷外。

張野正在遠處調試望遠鏡，金屬支架在陽光下閃著光。

“我去看看設備。”

他站起身時，腳步還有點虛。

遲旭在他身后喊：“哎！

等等我啊！”

帳篷外的風帶著涼意，吹在臉上像小刀子。

江新竹站在望遠鏡旁。

看著鏡片里倒過來的天空，忽然覺得這片高原的風，好像能吹透人的骨頭。

可能星星真的能讀懂人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