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真是個奇怪的東西。

你抱著手機玩，這一小時眨眼就過去了。

還能讓心情變得歡快愉悅。

然而在奧數培訓班，一小時卻又是如此的漫長。

長到窗臺上胡亂爬行的螞蟻，都抱著美食，回家看孫子了。

但下課的鈴聲依舊沒有響起。

教室里最不想下課的人，并不是大聲講題，經常拖堂的輔導員。

反而是坐在角落里的陳琳崎。

她真希望這堂課能上一年，最好是能讓那些同學都忘記，喊過陳琳崎是豬這件事。

鈴聲就好像一個月薪三千的員工。

不會早一分也不會慢一秒，到點了才響。

輔導員喊完下課，就端著教材離開了。

教室里頓時炸開了鍋，同學們手忙腳亂的收著書包，一邊聊著最近看的動漫劇情。

陳琳崎嚇得一動不敢動，仔細的觀察著周圍的情況。

她發現身邊的同學都變成了陌生人，連過去放學喊自己的那幾個女生，今天卻連眼睛都不往這邊看，那精彩的聊天內容，早己把自己替代了。

陳琳崎不怕被孤立，反正跟她們玩，自己也不過是個**板。

人家說什么，自己都插不上話。

如果自己說出來的話超過十個字，那就會被別人無情打斷。

以之前的遭遇來看，她們不理自己，反而更自在一些。

至少不用聽她們，再當面提起剛才的傷口。

太好了！

好像真的沒人注意自己的糗事。

或許是因為臨近飯點，大家餓了，想回家吃飯，于是把羞辱自己的事忘了。

陳琳崎像塊巨大的石頭，一動不動的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生怕被過往的同學看到。

她也搞不懂，為什么擔憂害怕的，不是那些欺辱自己的同學。

反而是自己這個受害者。

然而老天給了你一副龐大的身軀，就注定不會允許你依靠角落生存。

幾個勾肩搭背的男同學背著書包，經過她的桌位，立馬來了興致。

扯著怪腔怪調說道:“嘿嘿，陳琳崎是只豬！

陳琳崎是頭大母豬！”

這男同學偏要提起剛才的事，帶著身邊的幾個同伴一起叫罵。

惹得其他同學，也看向這邊，隨后跟同伴談笑風生。

看來補習班，以后肯定不能再待了。

甚至連學校都不能再去了，因為補習班也有自己學校的同學。

這件事，不用多久，便會成為學校的公開笑話。

陳琳崎再次勾下腦袋，淚水奪眶而出。

但那些男生好像并不打算放過她，反而把欺負女同學，當成了展現機敏才智的游戲。

“都中午了，你還不回去吃飼料？

這書是人讀的，不是給豬讀的。”

班里的同學又是一陣嘲笑，隨后目不轉睛的盯著陳琳崎。

這些放學的孩子，好像也不感覺餓了。

還有什么比看同類笑話，更有趣的事？

不知道哭了多久，那些學生過完癮了，這才滿意的離開。

陳琳崎連書包都沒有收拾，一個人孤零零的抹著眼淚，離開教室。

這空無一人的環境，反倒讓自己感到久違的安全感。

陳琳崎住在菜市場后街的廉價出租屋里。

這是一片安置房，地是村戶的，村民會把閑置的房子，租給那些外來的務工人員。

這個小區魚龍混雜，很多見不得光的人，都藏在這里。

記得父親說過，這個世界是公平的，不會有絕對的壞事。

女孩子生的漂亮，那是累贅，晚上回來晚了都不安全。

哪像陳琳崎這種，人販子見了都搖頭，老色胚見了都喊救命的主。

白天的世界能給她看到諸多真實面目，夜幕降臨，又會讓她得到無與倫比的安全感。

人總是要看到自己擁有的，這樣才能不會跟自己較勁。

咔嚓，門鎖轉動。

迎面飄來一股酒味，還有飯菜的香氣。

當然，還有沙發上那堆都快發霉的臭衣服，以及從垃圾桶溢出來的食物殘渣。

早都己經化膿變質了，有許多小飛蟲在上邊盤旋。

那個愛干凈，講傳統的父親，怎么也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

陳琳崎很害怕，看著最愛自己的父親，都變的陌生了。

她就更不敢將學校的遭遇，告知父親。

等她取來碗筷，像往常一樣坐到桌前準備吃飯時。

父親的筷子，卻突然把她剛夾起來的麻辣牛肉，給按了回去。

陳琳崎以為這牛肉太辣，小孩不能吃。

于是伸手去夾旁邊的肥腸。

結果又被父親的筷子給按了回去。

陳琳崎錯愕的看著父親，父親卻連眼皮子都不抬。

只是冷冷的丟下一句:“要吃飯，就自己去做。”

陳琳崎非常無語，家**本就沒有廚房。

自打父母離婚后，母親嫌棄自己，再也沒打過一個電話來問過。

只有通訊錄里備注的媽媽，能證明她倆的母女關系。

被父親帶到了這座城市，平時吃的都是外賣，節假日都不例外。

陳琳崎也不知道自己今天是怎么了，剛在學校被大家一起羞辱。

現在回家，自己父親又是這樣的態度，頓時感覺天都塌下來了。

早己哭紅的雙眼，再次流下淚來。

父親依舊不依不饒:“怎么？

找不到廚房是嗎？

那就想辦法去賺！

去買！

去把別人嗓子眼里的食物摳出來！”

“我告訴你！

這世上，如果你不夠狠！

那些家伙，連屎都不準你吃！”

父親從來沒有這樣兇過自己，陳琳崎嚇得無處躲藏，咧開大嘴哭嚎。

就像一只無依無靠的皺皮猩猩，突然離開了動物園的庇護。

然而肚子早餓的咕咕首叫，桌子上**的菜飯，讓她在情緒崩潰的時候，仍舊保持住了最后一絲理智。

陳琳崎在擦眼淚的同時，又擦了擦嘴角流出來的口水。

弄得手背上，沾滿了閃閃發光的液體。

父親沒有因為女兒哭泣，而打算放過她。

他點起一根香煙，餐桌的地上，還散落了一片煙蒂。

吐出一陣青灰色的霧氣之后。

這才語氣緩和的問道:“今天，在學校被同學欺負了吧？”

陳琳崎一臉疑惑:“是老師告訴你的嗎？

爸爸，是我錯了，我不該在上課的時候看漫畫。”

父親瞇著眼睛又吐出一口長長的煙霧:“別認錯，寶貝。”

“這件事，是爸爸一手安排的。”

“你培訓機構的領導，是我的老同學，我讓他幫我，叫輔導員把你的名聲弄臭。”

陳琳崎越聽越覺得自己是在做夢了。

這哪是一個父親能干出來的事？

她帶著哭腔反問道:“為什么啊？

這一切都是為什么啊！”

父親茫然的看著天花板，許久后，嘆了一口氣。

“琳琳，你要知道，爸爸不可能一輩子陪在你的身邊。”

“爸爸過去教給你的那些道理，全都是錯誤的，是爸爸犯了大錯。”

“琳琳，爸爸不會害你的，爸爸要把你培養成一個厲害的狠人。”

“以后只有你欺負別人的份，沒有人敢欺負你！”

從父親的言語中，琳琳感到了爸爸應該是遇到了什么事。

過不得多久，可能就要離開自己。

“爸爸，我保證以后都聽話，上課再不敢開小差了，你不要離開我！”

這句話，就像一把小刀，在父親的心里劃拉著。

女兒說的對，留給這對父女的時間，確實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