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面堆著幾摞報紙和鐵皮文件柜。:“你們這批，要么去了電影廠，要么回原單位。？這地方可不算什么好去處。”。。，電影學院出來的人眼睛都盯著銀幕，電視臺在他們眼里就是個過渡站。，文藝圈里分三六九等，電影居首，電視排在末尾。，最后被塞到電視臺實習的，只有他一個。。，顧北應該**影廠，那是正經路子。，檔案跟著推薦信一起過去了，不去報道，三個月自動除名，檔案退回街道，從此就是社會閑散人員。，帶著他跑了一上午手續，蓋章、領工作證、認門。，說著說著就拐進了另一條道上:臺里每年財政撥款不夠用，到年底沒米下鍋的時候，臺長親自帶人上**計財司去磨。，不敢搭腔。，聽老同志說這些，不合適。
由此他判斷出兩件事:第一，老張熱心；第二，老張嘴碎。
“往后一個組了，”
老張把工作證遞過來，“好好干，這兒挺鍛煉人的。”
顧北接過證件。
封皮磨得發亮，翻開，里面貼著一張黑白照片——照片上那男孩嘴角往上翹著，門牙露出半個。
部門欄寫著“文藝部”
，分工欄寫著“美工組”
，名字欄寫著“顧北”
。
辦公室里一共三張桌子，一張堆滿文件，一張空著，老張說那位同事清明后就沒來上班。
病了，在家等退休。
顧北拉開椅子坐下來，想了想，拿起桌上的報紙，又往搪瓷杯里倒了開水，從兜里摸出根煙點上。
老張透過酒瓶底似的眼鏡看了他一眼，點點頭。
顧北吐出一口煙，腦子里開始算一個數字——離退休還有多少年。
八十年代初，電視機還沒進大部分家庭。
央視三年前才從京城臺分出來，要設備沒設備，要經費沒經費，就這棟廣播大樓還像點樣子。
辦公室墻上的掛鐘走得很慢，秒針每跳一下都拖著長長的尾巴。
報紙翻來覆去看了三遍，標題都能背下來了，搪瓷杯里的開水兌了四五回，喝到最后已經嘗不出茶葉味兒。
從鄰居家小孩那里順來的煙，還剩半包。
鐘指針走到十二點十分，老張站起來拍了一下桌子:“走，吃飯。”
老張的辦公桌對面突然多了個人，這讓他心情不錯。
之前幾個月他都是自個兒對著墻說話，現在總算有個活人陪著嘮嗑了。
兩人聊得熱火朝天，顧北卻壓根沒聽進去幾句——他腦子里轉的是下午得去哪個部門報到，怎么才能讓前輩帶著認認路。
央視食堂跟他想象中差得遠。
幾排長條桌，水泥地面刷了層綠漆，打飯窗口那兒排著隊。
說是食堂，其實更像臨時搭起來的棚子，唯一讓他覺得順眼的是地面擦得挺干凈，沒油漬。
菜盆里擱著土豆燉白菜，饅頭堆得冒尖。
掌勺的大媽打量了他一眼，大概是看他年紀不大，手里勺子難得沒抖，還特意從盆底撈了片白花花的肥肉擱他盤里。
排在后頭的老張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等輪到老張，大媽那手就跟裝了彈簧似的，勺子抖得又勻又有節奏。
“張姨！咱五百年前可是一家人啊！”
老張趕緊套近乎。
沒用。
勺子里就剩淺淺一層菜湯，老張盯著盤子，活像丟了傳**。
“張哥，這肥肉您吃吧，我真不愛這口。”
顧北把肉片夾過去。
老張嘴上說著“這怎么好意思”
，眼睛早就黏在那片肉上了。
這會兒誰肚子里都沒多少油水，**肉片子可是稀罕物。
“小顧，真不用……”
顧北沒搭理他的推辭，直接把肉擱進對方盤里。
他要是把這玩意兒吞下去，胃里非得翻江倒海不可。
食堂里呼嚕呼嚕的咀嚼聲此起彼伏。
老張那桌不時有人過來打招呼，順便認認新來小伙子。
顧北端著碗扒拉飯，瞧著老張把那片肥肉留到最后，小心翼翼放進嘴里，閉上眼，腮幫子慢慢動著，一臉享受。
他胃里又是一陣抽抽。
“各位，停一下！說個事。”
顧北正要起身去盛碗稀飯，門口進來個矮個子老**。
一頭羊毛卷，穿了件灰布褂子，瞧著……面熟。
“下午一點半，我念到名字的，三樓會議室集合。”
顧北沒當回事。
他才頭一天上班，連同事的名字都記不全，哪能輪到他。
“朱小峰、王翀秋、**、孫永勝……還有顧北。
人都在吧？下午別忘了啊！”
老**說完轉身就走，干脆利落。
顧北手里筷子停在半空，愣了好幾秒才扭頭看老張：“張哥……剛才念的是我名？”
老張還在回味那口肥肉的滋味，咂咂嘴：“你要是叫顧北，那就是你了。”
“我今天才剛報到啊。”
顧北心里有點虛。
他前世換過好幾家單位，可從來沒進過電視臺。
按他想，新人怎么也得先跟著老員工熟悉個把月流程，搞清楚自己到底干嘛的。
頭一天，這就攤上事了？
“怕什么？你小子運氣好，跟著楊導能學****。”
“楊導？剛才那位……”
“楊婕導演，文藝部的，專門負責戲曲。
估摸著又有新活兒了。
她這人用人向來自己挑，至于你……”
老張臉上露出那種意味深長的笑，“也就是跑跑腿打打雜，重要的事輪不著你。”
楊婕？
這名字聽著耳熟。
再跟剛才那小老**對上號，顧北心里一下子透亮了。
他又想起一件事——老**才說了，楊導習慣自己挑人。
可臺里規矩，人手都是領導指派。
這老**脾氣又倔又擰，領導塞的人她看不上，偏要自己點。
顧北這新來的，明顯不是她要的，是臺里硬塞進來的。
好鋼都讓你挑了，搭個新人鍛煉鍛煉，幫著培養人才，也是應當的。
買捆蔥還得饒頭蒜呢。
顧北就是那瓣蒜。
可他不覺得虧。
心里頭那點忐忑反而變成了興奮，耳邊好像已經響起了那陣熟悉的調子。
噔噔噔噔……噔噔噔噔……噔噔噔……
三樓會議室窗戶拉上了厚布簾子，屋里黑洞洞的。
只有一束光打在幕布上，放映的是小日子拍的那版《西游記》。
嘰里哇啦的對話，大部分人都聽不明白。
不過這不耽誤大家用批判的眼光審視。
這是全****部電視劇版《西游記》，但改得實在離譜。
唐僧變成了女的，動不動跟徒弟親嘴；沙僧成了小日子神話里的“河童”
，頭頂禿得發亮；孫悟空見了龍宮里的美女就挪不動腿，一臉癡相。
盡管改得荒腔走板，這片子在小日子播出后居然火得一塌糊涂。
不光本土火，還賣到了不少西方**。
洋人看了全成了孫悟空的鐵桿粉絲，這《西游記》愣是被當成了小日子的文化招牌。
這不明擺著搶東西么。
“胡鬧！”
“拍的什么玩意兒！”
會議室里不時冒出幾聲憤憤的罵。
顧北縮在角落里頭，盡量把自己藏起來，看得倒挺有意思。
小日子的腦洞大得沒邊了。
噗——
屏幕上孫悟空把金箍棒往地上一插，石油噴涌而出。
咱們工人有力量，嘿，咱們工人有力量……
一集播完，燈亮了。
會議室里煙霧繚繞,幾根老煙槍同時吞吐,空氣渾濁得像清晨的河霧。
楊婕站起身往前邁步,嘴巴剛張開,喉嚨就被嗆得發*,咳得彎了腰。
顧北手快,煙頭在桌面碾滅,轉身推開窗戶。
白煙翻滾著往外涌,像是終于找到了出口。
他在這行混了幾年,知道什么該做什么不該做。
楊婕朝他瞥了一眼,那目光里帶著審視:“都說說吧,什么想法？”
“楊導,還能有啥想法？氣都氣飽了！”
中年女人嗓門不小,她是臺里的美工師,姓* ,說話時下巴微抬,透著股利落勁兒。
“生氣也算感想？其他人呢？”
七嘴八舌炸開了鍋。
所有人翻來覆去就一個意思——小日子太不是東西,拿老祖宗的東西亂改,糟蹋經典。
那語氣里的憤怒像是能燒穿屋頂。
楊婕等聲音漸漸平息,眼神掃了一圈,偏偏跳過了顧北。
年輕人嘛,嘴上沒毛,辦事不牢,聽聽就得了。
“我跟大家一樣,也氣得不行。”
顧北的聲音不大,卻讓所有人安靜下來,“可有個問題,大伙兒想過沒有？《西游記》是咱們的四大名著,怎么就讓小日子先拍了？”
沒人接話。
空氣突然凝固了。
還能為什么？兜里沒錢,手里沒技術,心里想拍,可沒人支持。
說到底,一個“錢”
字,就能把做藝術的人堵得死死的。
“楊導,您透個底,臺里到底咋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