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潮起,石屋與畫筆
嶼北村的天亮得早。
凌晨四點,海平線剛泛起一層淡青色的光,咸腥的海風就穿過漁村錯落的石屋,鉆進破舊的窗欞,拂過陳嶼的臉頰。她是被窗外海浪拍打礁石的聲音吵醒的,也是被心底那點按捺不住的念想,催著醒過來的。
身邊的母親林秀蘭早已起身,屋外傳來悉悉索索的動靜,是她在整理趕海的工具——竹筐、小鋤頭、防滑的膠鞋,還有裝漁貨的編織袋。每一聲響動,都像一根細針,輕輕扎在陳嶼的心上。
她不敢動,蜷縮在薄薄的被褥里,眼睛死死盯著床底。
床底的木箱子里,藏著她全部的寶貝。一捆撿來的鉛筆,有長有短,筆桿被磨得光滑;一摞廢舊紙張,是村里小賣部扔掉的紙箱、過期的海報、學生用完的練習本背面;還有一本磨破封面的速寫本,是她攢了三個月的零錢,托去鎮上的村民捎回來的,里面畫滿了她眼里的大海。
從十二歲那年,父親的漁船再也沒歸港,她就愛上了畫畫。
那天臺風過境,狂風卷著巨浪,把整個嶼北村都籠罩在陰霾里,全村人站在海邊,等了一夜,最終只等回了幾艘破碎的漁船,和幾具冰冷的遺體。她死死拽著母親的衣角,看著茫茫大海,第一次覺得,平日里溫柔的大海,竟如此**。
她不知道該如何表達心里的恐懼與難過,只能撿起地上被風吹落的樹枝,在沙灘上一筆一筆,畫下那片吞噬了父親的海。
從那天起,畫畫成了她唯一的出口。
開心的時候,她畫清晨泛著金光的海面,畫歸航的漁船載著滿船漁獲,畫沙灘上蹦跳的小螃蟹;難過的時候,她畫陰沉的海浪,畫孤獨的礁石,畫海邊佇立的、等待歸人的身影。她沒學過畫畫,不懂什么構圖、色彩,只憑著本能,把心底所有的情緒,都留在了紙上。
石屋的墻壁被海風侵蝕得斑駁,屋里沒有像樣的家具,一張舊床、一張方桌、一個衣柜,就是全部家當。屋頂的瓦片有縫隙,下雨天會漏雨,墻角常年潮濕,長著薄薄的青苔。這樣的日子,清貧、單調、壓抑,像一口密不透風的鐘,把陳嶼牢牢罩在里面。
只有拿起畫筆的時候,她才覺得自己是活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