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點，周嘉屹還沒回來。

我已經習慣了。

六年婚姻，前兩年是他不回來，后四年是他回來比不回來更讓我痛苦。

我坐在客廳里沒開燈，看手機里十八歲的葉海棠發來的一長串消息。

你今天說的都是真的嗎？我不信他會變成那樣。

他今天在操場上差點和隔壁班的人打起來，就因為他們說了我一句壞話。

他說高考完要和我一起填志愿，去同一座城市，讀同一所大學。

他說我是這個世界上對他最重要的人。

如果他將來會變，那現在這些是不是都是假的？

我看著這些文字，覺得心里某處地方，又酸又澀。

不是假的。

十九歲的周嘉屹在火車站抱著我哭，說他會努力賺錢，讓我風風光光嫁給他。

二十歲的周嘉屹在電話里說，葉海棠，好難啊，我想你了。

二十一歲的周嘉屹用第一份工資，給我買了一件九百塊的風衣，快遞里夾著一張紙條：等我，我一定讓你過上最好的日子。

那時候說的每一句話，都是真的。

只是......

我打下一行字：保質期過了。

十八歲的葉海棠發來一個哭的表情。

這時，我的手機又響了。

是周嘉屹的媽。

我看著屏幕上的婆婆兩個字，猶豫了三秒，還是接了。

「葉海棠！你是不是又和屹兒吵架了！」電話那頭的聲音尖銳刻薄，「大半夜的溫柔打電話來哭，說你欺負她，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沒吭聲。

「我和你說話呢！你裝什么死！」

我平靜地開口：「他要和我離婚。」

電話那邊明顯愣了一下。

然后李翠蘭笑了。

「離婚？你舍得離？葉海棠，當年你為了嫁進周家，逼著**賣房賣廠給我兒子投資，硬生生把自己往周家門里塞，現在裝什么硬氣！」

「我告訴你，要離婚可以，凈身出戶，一分錢別想拿走！」

「屹兒現在公司上市了，你別想著分走他一毛錢！**那八百萬，那是你自愿給的，給了就沒有往回要的道理！」

我握著手機的手微微發抖。

六年前，我賣掉家里的房子和工廠時，爸爸說什么？

「沒事，錢沒了再掙，姑爺有出息就行。」

兩年前，李翠蘭在家庭聚會上當著一桌子親戚的面說：「葉海棠嫁進我們家是高攀了，一個破落戶的女兒，要不是看在她當年出了點錢的份上，我早讓屹兒把她趕出去了。」

當時周嘉屹就坐在旁邊，什么都沒說。

后來他解釋：「我媽就那樣，你讓著她點。」

我從來不知道，原來在周家，出八百萬是出了點錢。

原來賣掉全部家當救他們于水火，叫高攀。

「凈身出戶？」我笑了一聲，「行。」

李翠蘭顯然沒料到我會答應得這么干脆，愣了一下，隨即聲音拔高八度：「算你識相！溫柔肚子里已經懷了周家的種，你識趣就自己滾蛋！」

掛了電話，我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手機屏幕上，十八歲的葉海棠發來消息：婆婆很兇嗎？

我看著這行字，忽然很想哭。

但我哭不出來。

就好像，這些年眼淚哭干了，干涸了。

我回她：很兇。但沒關系，我也不打算再當周家的媳婦了。

那你以后怎么辦？

怎么辦？

我看著桌上那張胃癌報告。

我有要去的地方。

屏幕那頭的她大概以為我說的是離開周家后開始新生活，發來一個握拳的表情：加油！我相信你！

我輕輕笑了一下。

這抹笑容還沒有來得及收起來，臥室門被一腳踹開。

周嘉屹沖進來，滿身酒氣，一巴掌甩在我臉上。

「葉海棠！你到底對溫柔做了什么！」

我被打得偏過頭去，耳朵嗡嗡響。

「她說你推了她，現在在醫院保胎！她要是有個好歹——」

手揚在半空，不知道是想再打還是想指著我罵，最后重重砸在門框上。

我看著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此刻里面全是血絲，全是恨意。

「我沒推她。」我說。

「我什么都沒做。」我說。

「放屁！」周嘉屹抓住我的肩膀，力氣大得骨節咯吱響，「溫柔說你去她家門口鬧了，是不是你！你知道她有先兆流產嗎！你知道她情緒不能受刺激嗎！」

先兆流產。

原來已經到這個地步了。

「你知不知道！」他像瘋了一樣搖我。

「我不知道。」我平靜地看著他，「你也沒告訴我。」

周嘉屹愣了一下。

「我們多久沒好好說過一句話了。」我說，「周嘉屹，你想想。」

他的手慢慢松開。

眼里有一絲恍惚，像從一個漫長的夢里剛剛轉醒。

但只是一瞬間。

他收回手，轉過身，聲音恢復冰冷：「我去醫院，你最好祈禱她沒事。」

他走了。

我癱坐在地板上，手機摔在手邊。

屏幕上彈出一條新消息。

是十八歲的葉海棠。

不管怎么樣，你要活下去。我會拒絕周嘉屹，我們一起重新來過。

我看著這行字。

活下去。

我低頭看著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

那里沒有孩子。

只有一張爛掉的病例報告，和一個六個月到期的死亡判決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