屜最下層有一盒煙，拆了封，里面少了兩根。我三個月前打掃時見過，那時還沒拆。我沒問他為什么開始抽煙。他也沒說。那個抽屜里還放著一個舊打火機，金屬的，冰涼涼的。
我從抽屜里拿出那份三年前簽下的《戀愛協議終止條件確認書》。最后一頁，簽名處，我早在搬進來的那一天就簽好了字。日期欄空著。
我填上今天的日期。
把文件放在茶幾中央。
抬頭看了看墻上的鐘。十一點四十分。
我走到沙發上坐下。窗戶開著一條縫，夜風溜進來，裹著花園里月季的香氣，還有點似有若無的涼意。我低頭看自己的手指，沒有涂指甲油，干干凈凈的，指尖習慣性地捏住裙擺——然后松開。
不是緊張。是終于不用再演了。
墻上的鐘滴答滴答地走。
十一點五十分的時候，我給自己倒了一杯白水。喝完。
凌晨十二點過五分。
玄關傳來開門的聲音。門把手轉動的那一刻，我放下水杯。
腳步聲。皮鞋踩在玄關大理石地面上，一下，又一下，穩而冷淡。
傅司寒回來了。
他從玄關走進客廳，手里的西裝外套隨手搭在沙發上。他穿著深藍色襯衣，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線條分明的手腕。銀色袖扣在燈光下反了一瞬光——那對袖扣。
我聞到了一絲極淡的煙味，混在他身上慣常的松木香里。
他的視線掃過我。
停了一秒。
眉頭擰起來。
“誰讓你穿的。”語氣不是問句，是卸責。冷得不動聲色。
我站起來。
三年里，每一次聽到這個聲音，我都會走過去接過他手里的外套，問他吃飯了沒有，給他放洗澡水。三年來，每一次。
這一次，我沒有動。
我站在原地，站得很直，穿著那條他從未見過的紅裙子。
抬頭看著他。
他終于把視線真正落在我身上，從頭發看到臉，從臉看到裙子，然后收回去，臉上還是那副淡漠的表情，但他停頓的那一秒，出賣了他。
“傅先生，”我指了指茶幾上的文件，“協議我終止了。”
他低頭，看見茶幾上那份文件，封面上的字很清楚。他拿起文件，翻了一頁，兩頁，然后合上。
嗤笑一聲。
“蘇晚，你又在鬧什么？”
我聽著這句話——果然是這句。三年里每次我和他說心里話，他都用這句話接。他以為我只會問明天幾點回家、今晚想吃什么、那條藍色裙子我可以買嗎。他以為我永遠只會問那些問題，也只配問那些問題。
我看著他，看著他手里的文件，看著客廳的落地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我沒有回答他的問題。
我說了另外一句話。
“傅先生，我不想連死，都頂著別人的名字。”
說這句話的時候，我很平靜。太多年了，總算不用再想了，把話往外拿就好。
他的手指，在文件邊緣微微收緊。
我看得很清楚，他捏著文件邊緣的指節白了一下。
然后他恢復如常。干凈利落。
“你以為這樣，我就會妥協？”
他的聲音依舊很穩，公事公辦的樣子。好像我在談一樁商業談判，而不是三年的時間。
我沒有解釋。
沒有必要了。
我轉身往玄關走。打開的客廳窗戶灌進來一陣夜風，把窗簾吹得揚起一角。我踩過大理石地面，腳底涼涼的——我沒穿鞋，高跟鞋整齊地擺放在鞋柜最下層，三年如一日。那些鞋是他的標準，他的要求，他的審美。不是我的。
我推開大門，走進夜色里。
身后，他的聲音傳來。
“走了就別回來。”
像是審判，又像是某種他自己都沒察覺的慌亂。他說話的時候我正好跨出門框，聲音追著我的后背，我沒有回頭。風吹過來，把我耳邊的頭發吹向臉頰。
我沒有回頭。
因為我怕一回頭，就讓他看見我嘴角的笑容。
——那是三年來的第一個真正的笑。
走出別墅大門那一刻，我才發現外面在下雨。
不是暴雨，是那種很細很密的秋雨，打在臉上涼絲絲的。我沒有撐傘，直接走進雨里。三年來，我從來沒淋過雨——傅司寒討厭我生病。他說“別給我添麻煩”。所以我小心翼翼地活著，不淋雨，不受涼，不讓自己有任何“添麻煩”的可能。
現在不用了。
雨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