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
她出去了。門沒關嚴,我聽見她的腳步聲往走廊深處走去,然后是一扇門打開的聲音,接著是電話機撥號的聲音——那種老式轉盤電話,每個數字撥下去會發出“嗒嗒嗒”的響聲。她說話的聲音很低,隔著兩道門聽不清說什么。
我在辦公室里坐著等。墻上的掛鐘一分一秒地走,秒針每跳一下,我心里就跟著跳一下。我回想上輩子的事——那時候我和衛紅來縣里反映情況,接待我們的是一個中年男同志,聽我們說完以后嘆了口氣,說這事不好辦,你們先回去等消息吧。后來就沒有消息了。
這輩子換了個人。馬老師那張臉上沒什么表情,但我注意到她聽我說的時候,右手一直攥著鋼筆,攥得很緊。一個人聽別人說話的時候攥緊手里的東西,要么是緊張,要么是生氣。她的表情不像緊張。
大概過了十幾分鐘,她回來了。手里拿著一張空白的表格,放在我面前。
“這是高考申請表的備用表格,”她坐下,把一支圓珠筆推過來,“讓**妹重新填。填好了以后,先交公社蓋章,再直接送縣里來。不用通過教育組了,你直接找我,我叫馬淑蘭。”
我拿起那張表看了看。紙質很厚,摸上去有點粗糙,油墨的味道還沒散干凈。表格抬頭印著“一九八四年普通高等學校招生報名申請表”幾個大字,下面是一排排需要填的空格。
“馬老師,”我問,“要是公社不給蓋章呢?”
她看了我一眼,摘下眼鏡,用衣角擦了擦鏡片,重新戴上。
“你告訴他,我給鄉里打過電話了。”
就這么一句話。她說得很平淡,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但我聽出來了——她在里間打的那個電話,多半是打到了鄉里。
我站起來,把表折好揣進懷里。這張紙貼著胸口,熱乎乎的,不知道是它本身的溫度還是我太燙了。
“謝謝馬老師。”
“別急著謝。”她擺擺手,“表拿回去讓**妹填好,盡快送過來。教育組那邊,我會盯著。另外,你剛才說的登記冊、指紋那些——你回去以后,最好能拿到手。不管這件事最后查到哪一步,證據越多越好。”
我點了點頭。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又叫住我。
“你是何衛紅的哥哥?”
“是。”
“親哥?”
“親哥。”
“你對**妹挺好。”她說這話的時候,嘴角動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
我推開門走了出去。外面的陽光刺得我瞇起眼,肚子咕嚕叫了一聲,我才想起來從早上到現在什么都沒吃。教育局門口有棵大槐樹,樹蔭底下蹲著一個賣冰棍的大爺,冰棍車是一個木箱子,外面裹著棉被用來保溫。
我走過去,掏出一毛錢買了兩根老冰棍。大爺揭開棉被,從里面摸出兩根凍得硬邦邦的冰棍遞給我,白色的糖水冰棍,包裝紙薄得透明。我靠著槐樹蹲下來,咬碎冰棍咽下去,甜味在舌頭上化開,冰涼的液體順著嗓子流下去,渾身打了個激靈。
“小伙子,”大爺一邊搖著蒲扇一邊跟我搭話,“你剛才是去教育局辦事?”
“嗯。”
“看你滿頭大汗的,跑了不少路吧。”
“三十里地。”
大爺“嘖”了一聲:“什么事值得跑這么遠?”
“我妹妹的事。”
大爺看了我一眼,沒再問了。他大概是見多了來教育局辦事的人——有求人的,有哭的,有鬧的,有失望地低著頭走的。
“這種事沒什么用。”他突然說了一句,語氣平平淡淡的,“他們不會管的。”
我把第二根冰棍咬碎咽下去,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
“謝謝大爺。”
我跨上自行車往回騎。三十里地,來時心急如焚,回時心里踏實了一點。太陽偏西了,麥田里的農民開始收工,三三兩兩地扛著鋤頭往村里走。有人哼著梆子戲,夾在風里斷斷續續地飄過來——
“轅門外三聲炮如同雷震,天波府里走出來我保國臣——”
我跟著那調子在心里哼了兩句。小時候跟我爹去鎮上聽戲,臺上的穆桂英披紅掛帥,唱得鏗鏘有力,我爹坐在長條凳上瞇著眼跟著打拍子,我在旁邊啃一張烙餅。后來長大了,戲臺拆了,收音機里偶爾還會播,但再也找不到小時候在臺下仰
精彩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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