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門弟子入荒村，暗流初現------------------------------------------，把天邊最后一絲光也碾進了黃沙里。風卷著枯草貼地刮過，像鈍刀子割人腳踝。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樹只剩半截焦黑樹干，裂開的皮縫里鉆出幾根鐵線般的藤蔓，在風里輕輕晃。。，靴底沾滿干泥，踩在碎石路上發出悶響。十九歲的年紀，身形挺拔，眉骨處一道淡疤橫過左眼尾，發絲被草繩隨意扎起，幾縷碎發垂在額前。腰間別著一把青銅小鋤，鋤頭磨得發亮，柄上纏著舊布條。左耳垂掛著一枚銅環，隨著步伐輕輕晃動。，走得很穩，目光掃過村口那片塌了半邊的土墻，沒停頓，也沒回避。，拐杖敲地的聲音響了起來。“咚、咚、咚。”，人影從樹后轉出。，左腿空蕩蕩的褲管塞進靴筒，右眼泛著血絲，直勾勾盯著來人。他穿一件洗得發白的宗門內門弟子服，袖口磨出了毛邊，腰間掛個癟了的水袋。。。“逐門之犬，也配種樹？”穆鐵山開口，聲音像砂紙磨鐵。。草莖在齒間輕輕一咬，斷了。他低頭吐出口中的殘渣，落在塵土里。“能不能，明日再看。”他說。，他抬腳繞行，從穆鐵山右側走過。右手始終虛按在鋤柄上，指節微微發白。。
他站在原地，看著那個背影穿過村道，消失在一間塌了屋頂的土屋后面。
夜色徹底沉下來。
村中燈火稀疏，幾戶人家窗戶透出微弱油光，很快又滅了。狗叫了兩聲，又被呵斥壓住。風還在刮，吹得破窗紙啪啪響。
秦烈躺在土屋角落的草堆上，沒睡。
他睜著眼，聽著外面的動靜。等最后一盞燈熄滅，他坐起身，將行囊打開，取出一塊粗布包。一層層掀開，露出里面那株拇指長短的幼苗——通體青灰，表皮如鱗，根須蜷縮如拳。
他伸手摸了摸丹田位置。那里有一絲溫熱感，像是有東西在緩緩跳動。
他站起身，抓起青銅小鋤，推開半扇歪斜的門。
月光慘白，照得荒地像鋪了層霜。
村西野地原本是片洼塘，十年前干涸后就成了亂葬崗似的荒土，雜草長得比人高，中間夾著幾塊立歪的石碑。沒人來，連拾柴的婦人都繞著走。
秦烈選了塊平坦處，蹲下身，揮鋤破土。
鋤頭切入硬土，發出“咔”的一聲。他手臂發力，一鋤接一鋤往下挖。土質板結，混著碎石，進度慢。他額角滲出汗，順著眉骨疤痕流下，沒去擦。
挖到尺深，坑底已積了一層細灰。
他停手，將幼苗捧出，輕輕放進坑中。根朝下，芽朝上，位置擺正。然后雙手覆土，一點點掩埋。
指尖觸到泥土的剎那，體內猛地一震。
丹田處那股溫熱驟然擴散，順著經脈往下涌，直沖掌心。他手指一抖，差點松開土塊。
地下傳來輕微震動。
“嗡……”
像是有什么東西在深處蘇醒。
他迅速拍實泥土，抹平痕跡，退后兩步蹲下觀察。
三息之后，地面裂開一道細縫。
一道漆黑根系猛然破土而出，粗如兒臂，表面布滿金屬質感的紋路，形似鐵杉根，卻更堅硬，更扭曲。它在空中停頓片刻，緩緩向下彎曲，重新扎入土中，消失不見。
秦烈屏住呼吸。
他盯著那處翻動過的泥土，心跳加快。
成了。
他嘴角動了動，沒笑出來，但眼神變了。不再是白天那種散漫無謂，而是銳利，帶著點狠勁。
他起身，將鋤頭插回腰間，準備離開。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腳步聲。
輕，慢，但節奏穩定。
還有一聲低啞的狗叫。
秦烈立刻伏低身體，貼著土坡邊緣藏好。他抽出小鋤握在手里，指節抵住腰間銅片，輕輕敲了一下。
聲音很小，但足夠讓他冷靜。
月光下，人影走近。
是個男人，右眼蒙著黑布，臉上溝壑縱橫，穿一件破舊道袍，懷里抱著只三條腿的**。他拄著一根銹跡斑斑的鐵杖，一步步走到剛才埋苗的位置。
他在那里停下。
低頭。
鼻翼微動，像是在嗅什么。
然后他蹲下，伸手撫過那片新翻的泥土。動作很輕，像怕驚擾了什么。
“源植復蘇了……”他喃喃出聲，聲音沙啞，像風刮過石縫。
秦烈在暗處聽得清楚。
他手指收緊，鋤柄硌進掌心。
穆九——村里人都叫他守村人。瘋癲，古怪，二十年來守著村口不讓人進。沒人知道他靠什么活，也沒人敢問他。
可現在，他對著這片荒土說了這句話。
“源植……復蘇了。”
他說完，慢慢站起，抱緊**，轉身離去。鐵杖點地，一步一響，漸行漸遠。
直到腳步聲徹底消失，秦烈才緩緩呼出一口氣。
他沒動。
又等了半炷香時間，確認四周再無動靜，才站起身。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片埋苗的土坑，轉身朝來路返回。
土屋依舊安靜。
他推門進去，將小鋤放在草堆旁，坐下。沒躺下，也沒閉眼。
他從懷里摸出一張皺巴巴的紙，展開，借著月光看。
紙上畫著幾道歪斜的線條，標著幾個字：“西三丈，南五步，北坡陰面”。
這是他白天趁人不備記下的地形圖。
他用指甲在“西三丈”位置劃了個點，低聲自語：“明天，先試三棵。”
聲音落下，屋外風聲更大。
他收起紙，靠墻坐著，手搭在鋤柄上。
天快亮了。
村東老屋，穆鐵山坐在堂屋條凳上，手里捏著一把樹籽。窗外透進一點灰白光，照在他泛紅的右眼上。他沒睡，一直在聽外面的動靜。
他知道秦烈出去了。
也知道他回來了。
他低頭看著掌心那把樹籽，慢慢攥緊。
“種吧。”他忽然說，“看看你能長出什么來。”
說完，他站起身，拄拐走向里屋。經過門口時，他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西邊的方向。
村北破廟，穆九靠在墻角打盹。**趴在他腳邊，耳朵偶爾抖一下。他蒙眼的黑布下，嘴角似乎微微翹起。
“醒了。”他說，“終于醒了。”
廟外，風卷著沙粒打在墻上，發出細碎聲響。
太陽還沒出來，但天已經亮了些。
秦烈仍坐在土屋里，沒合眼。
他聽見雞叫第一聲時，站起身，拿起小鋤。
他走出門，抬頭看了眼天色。
灰蒙蒙的，像要下雨。
他朝村西走去。
腳步比昨天穩。
鋤頭在腰間輕輕晃動，銅環無聲。
他知道今天會有人看。
但他不在乎。
他到了那片荒地，停下。
蹲下身，掏出小鋤，開始挖土。
第一鋤下去，土塊翻起。
第二鋤，第三鋤……
他動作熟練，不急不緩。
身后遠處，村道上已有腳步聲傳來。
有人出門挑水。
有人開門掃地。
有人站在院門口，遠遠望著這邊。
秦烈沒回頭。
他繼續挖。
坑挖好，他從懷里取出第二株幼苗——和第一株一模一樣，青灰色，根須蜷縮。
他輕輕放進去，覆土，拍實。
做完，他站起身，抹了把汗，看向東方。
太陽正從山脊后探出一點金邊。
光灑在他臉上，照得眉骨疤痕發亮。
他站著沒動，像在等什么。
遠處，一個端著木盆的婦人停下腳步。
一個背著柴捆的老漢瞇起眼。
村口老樹下，穆鐵山不知何時又出現了。他拄著拐，遠遠看著西邊那片荒地，一言不發。
秦烈轉過身，面對眾人視線，抬起鋤頭，指向腳下土地。
“我種樹。”他說，“誰也攔不住。”
聲音不高，但夠響。
風吹過，帶來一片寂靜。
沒人應話。
但他也不需要回應。
他彎下腰，開始挖第三個坑。
鋤頭一次次切入泥土，發出規律的“咔、咔”聲。
太陽升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