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壓得樹枝咯吱作響。，熱浪裹著劣質旱煙和散裝白酒的氣味，黏在每一寸空氣里。，在昏暗的屋子里橫沖直撞。“鳴子這回去當兵，咱老趙家算是出了頭！可不是嘛，劉老蔫才聽說就趕緊找媒婆，想把閨女塞過來。塞啥塞，進了部隊就是吃公糧的，還能要村里媳婦？”，那聲音像破了的舊風箱，每一下都扯得胸腔顫顫巍巍。，手抖了兩下才端穩，灌了口水壓住咳嗽。，和他指甲縫里的泥混成同一種顏色。，后腦勺還殘留著撞到墻上的鈍痛。——那幅畫褪了色，抱著鯉魚的胖娃娃只剩半邊臉。，視線里的東西開始變得真切。，草莖扎進指縫的觸感清晰得不像夢。。，袖口破了個洞，露出的棉花發黃發硬。
窗戶紙糊了三四層，最外面那層邊角翹起來，透進來一線白晃晃的光——雪的反光。
鍋臺邊的木桶里還剩半桶水，水面上漂著一片枯葉。
他記得這間屋。
記得這些聲音。
記得那天雪有多大，記得五叔公咧著缺了顆門牙的嘴說“鳴子出息了”
。
上輩子這時候，他正蹲在灶臺邊燒火，心里翻來覆去想的是到了部隊該怎么站軍姿。
這輩子他重新坐在這條炕上，汗從后背冒出來，順著脊梁溝往下淌，涼絲絲的。
這是四舅爺跑斷腿才弄來的參軍指標。
全村十七個想去的，就這一個名額。
四舅爺在縣武裝部熬了好幾個晚上，回來時眼睛布滿血絲，把那張表格往桌上一拍，說了句“成了”
。
父親端了碗酒過去，四舅爺擺擺手，嗓子啞得說不出話。
參軍，練槍，上戰場，負傷，轉業，吃商品糧。
這些本該是他一條道走到黑的路。
可家里呢？
父親心疼那幾毛錢的藥費，咳得整夜睡不著也不肯去衛生院，最后那口氣是半夜沒的。
母親一個人操持四張嘴，扛到后來瘦得只剩一把骨頭，倒在田埂上再沒起來。
大妹趙芳為給父親湊藥錢嫁了人，十六歲的身子懷了孩子，婆家嫌她生的是丫頭，月子里還讓她下地，血流了一床單。
小弟趙慶餓得眼發綠，偷摸去河邊撈魚，一腳踩進深坑里，連個囫圇尸首都沒找回來。
他轉業回來那天，推開家門，墻上掛著三張黑白照片。
母親那張是村委會翻箱底找出來的，邊角都折皺了。
照片里的女人五官模糊，只看得出一雙眼睛，和記憶里一模一樣——又大又空，像兩口枯井。
五叔公又點了根煙，煙霧在油燈下擰成灰藍色的繩，“鳴子，去了部隊可得好好干，給咱趙家爭光。”
趙銘喉嚨動了動，沒出聲。
他盯著自己那**九歲的手，指節粗大，虎口有繭子，掌心紋路里嵌著洗不掉的泥。
上輩子這雙手端過槍，這輩子還什么都沒干過。
父親又咳了起來，這回比剛才更兇，整個人縮成一團，像只被雨淋濕的麻雀。
趙銘翻身下了炕，棉褲絆得他差點栽倒，三步并兩步跨到父親跟前，伸手去拍他的背。
掌心貼上去的時候，能覺出那背薄得像紙，脊椎骨一根根硌著手。
“沒事。”
父親擺擺手，從嘴角擠出兩個字。
趙銘沒說話。
他把搪瓷缸端過來，扶著父親喝了口水。
水從嘴角漏出來，順著下巴的黑胡茬往下淌，落在破了個洞的秋衣上，洇開一小塊深色的水印。
那件秋衣還是三年前的，袖口脫了線，毛邊卷成一團。
外頭五叔公還在吹牛，說他當年怎么一個人扛兩袋麥子走三十里山路。
三叔公在旁邊搭腔，說鳴子去了部隊吃不了苦頭可咋整。
聲音裹著煙霧，在屋里轉了一圈，從門縫擠出去，和外面的冷風攪在一起。
趙銘坐在炕沿上，耳朵里是這些聲音，眼睛卻越過窗戶紙上那條縫，看向外面白茫茫的雪地。
冷氣從縫里鉆進來，撲在臉上像刀刮。
他想起母親這會兒應該在西屋納鞋底，大妹在灶房里剁豬草，小弟趴在桌上寫作業，鉛筆頭短得都快捏不住了。
他還想起一件事。
上輩子，他走的那天早上，母親往他包袱里塞了六個煮雞蛋。
雞蛋是家里攢了半個月的，本來要拿去換鹽。
他不肯要，母親硬塞進來，說路上餓了好歹能墊墊。
他翻過村口那道坡回頭看了一眼，母親還站在雪地里，圍巾被風吹得揚起來，整個人縮成一個小黑點。
這是他一輩子都忘不了的畫面。
可上輩子，他終究還是走了。
炕上的長輩們還在為“參軍之后趙銘能當多大的官”
爭得面紅耳赤。
五叔公拍著大腿說最少能當連長，三叔公說至少是營級，兩個人為這個差點吵起來，唾沫星子在油燈光里亂飛。
趙銘站起來，走到窗前，伸手按住那片翹起來的窗戶紙。
冷氣透過紙滲進指腹，冰得發疼。
他用了點力，把紙按回去，把那條縫堵上了。
屋里暗了一瞬，又亮起來。
護林員這份差事，是他主動討來的。
守著一座沒了人煙的破屋，往山上一蹲，就是幾十個年頭沒能挪窩。
天老爺總算睜了回眼！
當那一家老小全活生生站在眼前時，趙銘喉嚨里擠出來的哭聲，把房梁上的灰都震落了幾層。
“這又唱的哪一出？喝大了？”
大伯趙成才慌里慌張地一把摟住身邊抽搐的趙銘，扭頭就沖屋里喊，“成志家的，趕緊給鳴子整碗酸菜湯去！看看把孩子灌成啥樣了！”
酸菜芯煮出來的湯，最是解酒，那玩意下肚，酒氣散得快，是那些老酒鬼們嘴里念叨的寶貝疙瘩。
滿屋子的人，眼珠子全釘在一個人身上。
趙銘把那老少幾口全摟在懷里，眼淚鼻涕糊了滿臉，怎么擦都擦不干凈。
牙洼子村生產隊的隊長趙成才，手里攥著煙袋鍋子，眉頭擰成了疙瘩，也顧不上什么體面不體面了，嘴里低聲嘟囔，別是沖撞了哪路神仙吧？
一聲接一聲的寬慰話，像溫水一樣澆過來。
趙銘抹了把臉，硬生生把哭腔壓下去，抬起頭來：
“這兵，我不當了。
讓我大魁哥去！”
……
天剛放亮，大伯趙成才領著伯母和堂哥趙魁，手里拎得滿滿當當的，一腳踏進了趙銘家的門檻。
女人家心里藏不住事。
母親劉翠蘭和伯母躲到一邊，拿袖子不停地擦眼角。
趙成才和父親趙成志哥倆盤腿坐在炕上，煙袋鍋子抽得吧嗒吧嗒響。
趙魁今年整二十，臉上那股子喜氣怎么藏都藏不住，偏偏還要裝出一副老成的模樣，苦口婆心地勸著死活不肯去當兵的趙銘。
大妹和小弟縮在角落里頭，安安靜靜的，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小孩子心里都明鏡似的，這時候誰要是敢鬧騰，那頓揍肯定躲不掉！
昨兒夜里大人們散了之后，大哥趙銘挨的那頓打，雞毛撣子都抽散了架。
“大伯，您就別再勸了。
這兵，就得讓我大魁哥去。”
“當兵就得讓人管著，我可受不了那份拘束。”
“再說了，我爹身子骨這樣，我也沒法放心走。”
昨天晚上，趙銘家里鬧騰到了后半夜。
爹媽輪番上陣，打也打了，罵也罵了，偏偏這頭倔驢，油鹽都不進。
大伯趙成才吧嗒了一口煙袋鍋子，煙霧從鼻孔里噴出來：“鳴子，讓你哥去當兵，你自個兒打算干啥？”
能干啥？
莊稼人，到頭來還不是守著那幾畝地刨食吃。
可趙銘卻把早就盤算好的話，一股腦倒了出來：“我進老林子，打野牲口。”
“我看你就像個野牲口！”
母親劉翠蘭實在憋不住了，抄起掃帚嘎達就砸了過去，滿屋子頓時雞飛狗跳。
不停咳嗽的父親趙成志，眼眶子紅了一圈。
是我這副不爭氣的身子，拖累了孩子。
趙成志得的是肺病，倒也不是沒法治。
鄉里行醫四十年的老藥**，給開了張方子。
方子里頭別的藥都好尋摸，唯獨有一味主藥，非得是熊膽不可！
一副熊膽就要三四百塊錢，再加上東拼西湊的那些藥，趙成志這病要治利索了，少說也得四百五十塊。
就這，往后也干不了重活了。
趙成志一聽這話，治好了也是個半廢人，索性不治了！
這可是1979年的東北農村，百十塊錢就能娶回來個媳婦，那都算是頂有排面的人家了！
別說手里頭有余錢了，誰家不是一粒一粒地數著米下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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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月，能填飽肚子就算老天開眼了。
趙成志病著不看，實在算不上什么稀奇事。
再過幾十年，不也有大把人因為拿不出醫藥費，只能硬扛著？
他心知肚明，自家小子不肯去部隊，非要往山里鉆，打的什么主意——不就是盯上熊膽了？
可那東西，哪是容易到手的？
進了深山老林，誰弄死誰，還真不好說。
趙銘這回鐵了心，任憑家里人怎么打怎么罵，嘴就是撬不開。
到最后，當兵的名額還是落到了趙魁頭上。
大伯特地送來了一百斤小米、一百五十斤苞米，外加五十塊錢——這些原本是留著給趙魁娶媳婦用的。
這一掏，就算是生產隊長，家里也見了底。
整個家陰沉沉的，唯獨趙銘咧著嘴，樂得跟撿了寶似的。
這一世，他得把這個家扛起來。
父親那身病，不能再像上輩子那樣耗著。
想湊錢治病，還得進山，還得去找熊。
寒冬臘月，熊就鉆進樹洞或石洞里睡大覺，村里人管這叫“蹲倉”
。
這時候下手，叫“開倉”
。
偷懶的熊最好收拾。
誰睡得迷迷糊糊的，本事都得打折。
關鍵是，你得摸得準那**藏在哪兒。
前世的趙銘，開春暖和了才動身離家，記得清清楚楚——鄰村的李豁子進山，撞上一頭剛從樹洞里鉆出來的黑熊。
等大伙找見他，就剩幾片破棉襖和一雙厚棉鞋了。
那頭熊后來也沒逮著，跑進了深山里。
既然知道它大概在哪兒，當過半輩子護林員的趙銘，不信找不著它。
兒子鐵了心要吃這碗飯，趙成志兩口子攔不住，只好拿五十斤苞米粒換了一桿撅把子。
這種手工對付出來的土槍，質量沒個準數。
可趙銘手里的這根，還真不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