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口風很大。

沈清辭跪在石階下，身上的血已經把衣擺浸透了一層。

我看著他，語氣平平。

“宗門出了什么事？”

他像是終于等到我愿意開口，撐著膝蓋想站起來，卻還是沒能起身。

藥谷谷主站在不遠處，抱臂冷眼看著。

“說。”

“你若再繞彎子，我就把人扔出去。”

沈清辭閉了閉眼，像是忍下喉間翻涌的血氣，才低聲開口。

“三年前，你覺醒無情道圣體那晚，禁地鎮魔碑裂了。”

“宗主與幾位長老查出，唯有無情道圣體能補陣。”

“可補陣不是借力，是拿命去填。”

他說到這里，四周頓時靜了。

不少藥谷弟子面面相覷。

我卻只是看著他。

“所以你便毀我玉牌，把我趕出山門？”

沈清辭指節微微收緊。

“那時候宗主已經動了心思。”

“若我執意護你，他們會先廢了你，再把你送進禁地。”

“我保不住你，只能逼你走。”

藥谷谷主冷笑了一聲。

“所以你就給她扣個邪道的**，叫滿天下都不敢收她？”

沈清辭沒有辯解。

“是。”

“我若只說逐出師門，宗主一定會派人追殺。”

“只有把路徹底斷絕，他們才會以為我真的舍棄了她。”

他說這些話時，神色沒有太**動。

可那雙手一直撐在地上，骨節泛白。

像是這三年里，他已經把這番話在心里說過無數遍。

我想起那天夜里，他親手擊碎我的玉牌。

也想起下山路上，清霄宗沒有一個人追出來。

原來不是他們不想追。

而是他先一步，把所有路都堵死了。

藥谷谷主臉色依舊不好看。

“你把人趕走三年，現在來這兒跪著，是因為宗門又缺她這條命了？”

沈清辭抬頭看向我。

“不是。”

“這三年，是我在禁地鎮陣。”

我目光落在他凌亂的靈臺氣息上。

難怪會碎成這樣。

無情道圣體是天生最契合鎮魔陣的陣眼。

可若換成旁人強行去鎮，只會被魔氣反噬，一點點耗空神魂。

“我本想再拖久一點。”

“可宗主已經被魔種侵蝕。”

“幾位長老也死了大半。”

“若鎮魔碑徹底崩塌，清霄宗會先毀，接著便是周邊數宗，藥谷也躲不過。”

話音落下，藥谷上下臉色都變了。

藥谷谷主眉頭緊皺。

“你說魔種？”

沈清辭點頭。

“禁地下面封著一具古魔殘軀。”

“這些年清霄宗以鎮宗大陣壓著它。”

“可三年前鎮魔碑裂后，宗主瞞下此事，妄圖借你的圣體一勞永逸，反被魔氣趁虛而入。”

藥谷谷主沉了臉。

他再想看沈清辭的笑話，也知道古魔殘軀一旦脫困，不是清霄宗一家的事。

四周安靜得厲害。

所有人都在等我開口。

沈清辭也在等。

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帶著一種近乎壓抑的懇求。

“阿寧。”

“你若恨我，不救也是應當。”

“可藥谷不該被牽連。”

“清霄宗那些弟子，也不該替宗主陪葬。”

我垂眸看著他，忽然覺得有些諷刺。

三年前，是他親手把我從清霄宗摘出去。

三年后，他又親手把清霄宗送到我面前。

只是這一次，他連脊梁都折了。

我問他。

“若我回去，還是補陣？”

沈清辭喉結微動。

“不是。”

“藥谷谷主曾與我師叔同修過陣術。”

“如今只要有人以無情道劍意斬斷魔種根脈，再由藥谷秘術重續鎮魔碑，未必要你拿命去填。”

藥谷谷主抬眼看了他一眼，沒否認。

顯然，他已經從沈清辭口中聽過計劃。

我想了片刻。

“我救，不是為了清霄宗，也不是為了你。”

“是為了藥谷。”

沈清辭的睫毛輕輕顫了一下。

“好。”

我轉身往谷里走。

走了兩步，又停下。

“另外。”

“我沒有原諒你。”

身后很久沒有動靜。

片刻后，才傳來他極低的一聲。

“我知道。”

當夜，我與藥谷谷主一同啟程。

沈清辭傷得太重，幾乎是被藥谷弟子扶上飛舟的。

一路上，他都坐在船頭調息，沒有再來同我說話。

我也沒有問。

直到清霄宗山門出現在眼前，我才終于明白，他口中的“宗門將毀”不是虛言。

山門外血跡未干。

護山靈陣已經破了大半。

昔日清正肅穆的清霄宗，如今滿山都是魔氣。

而石階盡頭，幾個守門弟子看見我時，臉上的神色竟是驚恐。

像是見了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