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門打開------------------------------------------，像鈍刀割鐵。，手里攥著387塊錢。這是釋放金，三年前進來的時候發過一回，出去的時候再發一回。。三年沒曬過這么烈的日頭，我瞇著眼，褲腿空蕩蕩地晃。。，等了一小時才來一輛去城里的班車。司機看了我一眼，沒多問。我這身打扮——灰撲撲的外套，磨白的褲子，手里一個透明塑料袋裝著幾樣洗漱用品——任誰都知道剛從哪兒出來。，我靠著窗戶，看路邊的大棚、廠房、廣告牌一幀一幀往后退。三年，這個城市變了很多。新開了幾家商場，地鐵又通了兩條線，連郊區都蓋起了高樓。。，關在號子里的時候每個月能申請用一次，打給家里。我最后一次打給爸是去年過年，他說身體不太好，讓我別擔心。，信號一格。。“林峰，你信用卡逾期已超過180天，本金加利息共計15萬8千元……XX貸林峰，您的欠款已逾期，請立即處理，否則將移交法務……林峰，**判決的賠償款10萬元尚未履行，限你在……”。十八條。二十三條。，手指有點抖。
信用卡15萬8，網貸10萬2，**判的賠償款10萬——那是當年周建國讓我背的鍋，操縱市場案的連帶民事賠償。加起來，三十六萬。
短信還有沒翻完的，我關了屏幕。
車廂里有人在嗑瓜子，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我靠在窗戶上，玻璃震得太陽穴突突跳。
換了兩趟公交，到爸住的地方天已經快黑了。
那是一棟老居民樓，六層，沒有電梯。樓道里的燈還是壞的，我摸黑上了四樓，敲門。
沒有人應。
隔壁的門開了條縫，探出一個老**的頭。她瞇著眼看了我半天，認出來了。
“你是……老林家的？”
“阿姨，我爸呢？”
她的眼神閃了一下，嘴巴張了張，像是不太好開口。
“你不曉得？”
“我……”我咽了口唾沫，“我剛出來。”
“哦。”她把門又推開了一點，聲音壓低，“**去年冬天走的，心梗。從發病到醫院，不到兩個鐘頭。你那個房子……也賣了，**住院那陣子花了不少錢，你那個信用卡的催收三天兩頭來，物業都曉得，**受不了，就……”
她沒有說下去。
我站在樓道里，手還舉著，保持著剛才敲門的姿勢。
“謝謝阿姨。”
我轉身上樓，走到天臺。
天臺上晾著床單和被褥，風一吹，嘩啦啦地響。遠處是這個城市的夜景，萬家燈火，沒有一盞是我的。
我蹲在墻角，靠著水泥欄桿。三年牢，我沒哭過。被人按著低頭簽字的時候沒哭，知道周建國把所有事都推到我頭上的時候也沒哭，在里面被關了七天禁閉的時候也沒哭。
現在蹲在這兒，眼淚自己往下掉。
我哭不出聲，只是肩膀一聳一聳，臉埋在胳膊里。風吹干了一道，又淌下來一道。
手機又震了。
我看了一眼——一個陌生號碼，本地座機。
接起來，那頭是個男人的聲音：“林峰是吧？你欠XX貸的十萬塊，什么時候還？你在哪兒？”
“沒錢。”
“沒錢？你蹲了三年號子，出來一分錢沒有？糊弄誰呢？”
“我剛出來。給我時間。”
“給你時間？銀行給你時間了嗎？老子告訴你，一個星期之內，還不上，我們上門找你。你別以為換個地方就能躲。”
電話掛了。
我看著黑掉的屏幕，又翻了一遍那些短信。
三十五萬六。
這是我欠的。
可我不該欠這么多。當年周建國說讓我頂一下，最多一年就幫我翻案。他有關系，有律師，有資源，他說“林峰你信我，我不會讓你白蹲”。
然后他再也沒有出現過。
我翻通訊錄，找到以前同事的號碼，打了三個電話。
第一個沒接。
第二個接了，說“喂你好”，聽出是我，沉默了兩秒，說“我現在不太方便”，掛了。
第三個響了很久，接通了：“林峰？”
“蘇瑤，是我。”
“你出來了？”她那邊聲音有點含糊，像是在吃東西或者抽煙。
“嗯。我想問——”
“我手上也沒錢，最近行情不好，我自己還虧著呢。”她搶在我前面說。
“我不是借錢。”
“那你想問什么？”
我想問周建國。但話到嘴邊，咽回去了。
“沒事了。”
我掛了電話，把通訊錄翻到底，又翻回去。
沒有一個可以打的了。
天臺上風越來越大，我把外套拉鏈拉到最高，蹲在墻角。手機快沒電了，還剩百分之八。
我打開行情軟件，流量還有幾百兆。
K線圖在屏幕上跳動。
三年沒碰了，當手指點到那個紅綠相間的畫面時，像肌肉記憶一樣，一切都回來了。量比，換手率，分時圖上的鋸齒，掛單的密度——
我看了幾分鐘，關掉了。
現在看這些有什么用？連一手股票都買不起。
手機最后震了一下，是天氣預報的推送：今夜到明天，多云轉陰。
電量百分之三。
我按了關機。
然后靠著墻，閉上眼。
夜里風小了，但很冷。我把身體縮成一團，腦子里亂糟糟地盤旋著幾件事：爸沒了，房子沒了，三十五萬的債，催收說一周內上門。
三年前我坐在大戶室的真皮轉椅上，眼前四塊屏幕，手指敲一下鍵盤就是幾百萬的進出。
現在我用387塊錢，要翻盤。
我不知道能不能翻。
但我知道，如果翻不了，我就真的只能從這天臺上跳下去了。
這一夜，我像是把幾輩子的覺都睡完了。
有時候睡著，有時候醒著，夢里全是紅綠蠟燭在跳。有一陣子好像聽見爸在喊我，聲音很輕，像隔著一堵墻。
我應了一聲，沒人回答。
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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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