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流------------------------------------------，天色已經暗了。。朱雀街兩旁的燈籠陸續亮起，橘紅色的光暈連成一片，將整條街道籠在一層溫暖的光霧中。賣餛飩的攤子支起來了，熱氣騰騰的鍋灶冒著白煙，空氣中彌漫著面食和肉湯的香氣。，聽見動靜連忙掀簾：“小姐！怎么去了這么久？老太爺留您吃飯了？沒有。”柳惜音上了車，聲音有些發飄，“回府。”，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閉上眼，腦子飛速運轉。，有兩個收獲。，她確認了祖父和蕭衍之間的關系非同尋常。一個致仕多年的老臣，能讓當朝太子親自登門下棋，這背后的水比她想的要深得多。她需要弄清楚這層關系到底是什么，因為這可能是她手里最大的一張牌。，她對蕭衍說想去江南，不是一時興起，是故意為之。她想看看蕭衍的反應。上輩子她太乖順了，他讓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從不敢說一個不字。這輩子她要讓他知道，她不是那種可以被隨意擺布的人。、甚至想遠離皇權的女子，對一個掌控欲極強的男人來說，是一種致命的**。。，他就越想掌控她。，但人性就是這樣。，看著車窗外流動的燈火，嘴角浮起一個極淡的弧度。，這輩子，輪到我來掌控你了。
馬車在柳府門口停下時，天已經全黑了。
柳惜音剛下車，就看見門房老劉頭小跑著迎上來，臉上帶著一種奇怪的表情——又緊張又興奮，像是憋了一個天大的消息急著要告訴她。
“小姐回來了！老爺和夫人都在正廳等您呢，還有大老爺也在。”
柳惜音心里咯噔了一下。
大伯父又來了？三天兩頭往柳府跑，這不太正常。
她快步穿過前院，走進正廳。果然，柳讓之坐在客位上，旁邊還多了一個人——一個穿著錦緞袍子、面容白凈、唇上留著兩撇小胡子的中年男人。
柳惜音看見那個人的一瞬間，渾身的血液都涼了半截。
她認識這個人。
周德安。
東宮內侍副總管，蕭衍身邊最得用的心腹之一。上輩子她入東宮后，周德安對她還算客氣，但也沒有多親近。她一直以為周德安就是個普通的太監總管，直到后來她才從一個老宮人口中得知——周德安不只是太監，他是蕭衍安插在東宮各處的一只眼睛，一雙耳朵。東宮里發生的每一件事，從太子妃的日常起居到最低等的灑掃宮人說過的話，事無巨細，都會通過周德安傳到蕭衍耳朵里。
此刻，周德安出現在柳府，坐在她家正廳里喝茶。
這意味著什么，不言而喻。
“惜音，過來見過周公公。”柳讓之笑著說，語氣里帶著一種掩飾不住的得意，“周公公是太子殿下身邊的人，今日專程來咱們府上，是有好事。”
柳惜音走上前，向周德安行了個禮：“周公公好。”
周德安打量了她幾眼，笑著點頭：“柳姑娘果然生得標致，難怪殿下提起過。”
殿下提起過。
這四個字像一把錘子，狠狠地砸在柳惜音心上。
蕭衍提起過她。今天下午在茶莊見了一面，晚上就讓周德安來柳府打探。動作這么快，說明他對她的興趣比她想的還要大。
“周公公過獎。”柳惜音面上不動聲色，心里已經在飛速盤算。
周德安放下茶盞，笑瞇瞇地說：“老奴今日來，也沒什么大事。就是替殿下傳個話——后日殿下在城南別苑設宴，請了幾位朝中重臣的家眷賞花。殿下特意吩咐，讓柳姑娘也去。”
特意吩咐。
這四個字分量更重。
柳讓之和柳讓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狂喜。太子殿下“特意”讓他們的女兒去赴宴，這簡直就是天上掉下來的餡餅。
“惜音，還不快謝謝周公公！”柳讓催促道。
柳惜音垂下眼簾，恭恭敬敬地說：“多謝殿下抬愛，臣女感激不盡。”
她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到周德安多看了她一眼。
一般姑娘聽到太子殿下“特意”邀請，不說激動得語無倫次，至少也該臉紅一下。這位柳姑娘倒好，跟沒事人一樣，像是太子殿下的邀請和出門買菜差不多。
周德安在心里記下了這一筆。
又寒暄了幾句，周德安起身告辭。柳讓之和柳讓親自送到門口，柳惜音跟在后面，禮數周全，挑不出毛病。
等周德安的轎子走遠了，柳讓之轉過身來，臉上的笑容幾乎要溢出來。
“惜音，你可知道今日這事意味著什么？”他說，“太子殿下身邊那么多女子，他偏偏‘特意’提了你，這說明什么？說明殿下對你上了心！”
柳惜音低著頭：“大伯父，也許殿下只是一時興起。”
“一時興起也是興！”柳讓之拍了一下巴掌，“你知不知道，太子妃的位置現在還空著？英國公府的姑娘雖然占著太子妃的名頭，但聽說太子殿下對她并不親近。你若能得了殿下的歡心，日后就算當不了太子妃，一個良娣總是跑不掉的——”
“大伯父。”柳惜音抬起頭，目光平靜地看著他，“女兒不想當良娣。”
柳讓之一愣：“那你想當什么？”
柳惜音沒有回答。
她不想當良娣，不想當太子妃，不想當皇后，不想當任何和蕭衍有關的身份。
但她知道，這話說出來沒有用。柳讓之不會聽，柳讓也不會聽。在他們眼里，一個女兒能攀上東宮，那是整個家族八輩子修來的福分，她有什么資格說不？
所以她不說。
她只是笑了笑，說：“女兒有些累了，先回去歇息。后日赴宴的事，女兒會好好準備的。”
說完行了個禮，轉身離去。
身后，柳讓之和柳讓對視一眼，都覺得這個侄女（女兒）有些不對勁，但也沒太在意。在他們看來，女孩子嘛，害羞是正常的，到時候見了太子殿下，自然就知道好處了。
柳惜音回到自己的院子，關上門，靠在門板上，閉著眼站了很久。
翠屏端著晚膳進來，看見她靠在門上不動，嚇了一跳：“小姐？您怎么了？”
“沒事。”柳惜音睜開眼，走到桌前坐下。
她端起飯碗，夾了一筷子青菜，慢慢嚼著，像在咀嚼什么難以下咽的東西。
“小姐，后日那個什么賞花宴，您真的要去？”翠屏小心翼翼地問。
“去。”柳惜音說，“為什么不去？”
“可是您不是說不想參選……”
“不想參選和去赴宴是兩回事。”柳惜音放下筷子，看著翠屏，“翠屏，你要記住一句話——有時候，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翠屏眨了眨眼，顯然沒聽懂。
柳惜音也不指望她懂。她站起身，走到書案前，鋪開一張新的紙，提起筆。
她需要做一件事。
一件她上輩子想做但一直沒敢做的事。
她要寫一封信。
寫給一個人。
這個人，上輩子是她在東宮唯一的朋友，也是她在深宮里唯一的光。
周芷寧。
英國公府嫡長女，太子妃。
上輩子，周芷寧是她的對手，也是她的盟友，更準確地說，是她在深宮里唯一能說上幾句真心話的人。她們之間的關系很復雜——名義上是妻妾，實際上更像是兩個被困在同一座牢籠里的囚徒，互相取暖，互相扶持。
后來周芷寧病死了，死的時候才二十三歲。
太醫說是肺癆，但柳惜音知道不是。周芷寧是被蕭衍**的，因為英國公府卷入了謀反案，蕭衍要清洗英國公**，周芷寧這個太子妃就成了多余的人。
周芷寧死的那天晚上，柳惜音去看她。周芷寧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頭，握著她的手說了一句話：“惜音，不**他。帝王的心是石頭做的，你捂不熱的。”
那是周芷寧留在世上的最后一句話。
柳惜音記得清清楚楚。
這輩子，她要改變周芷寧的命運。
不是為了救周芷寧，是為了救自己。因為在未來的某一天，她需要一個在東宮內部的盟友。而周芷寧，是最好的人選。
但現在的周芷寧還不認識她。
她們要等到六月選秀之后才會在東宮相遇。
柳惜音等不了那么久。
她需要提前和周芷寧建立聯系。
筆尖蘸滿了墨，她懸腕提筆，在紙上落下第一個字。
“芷寧姐姐妝次……”
她寫得很慢，每一個字都經過反復斟酌。這封信不能太熱絡，也不能太疏離；不能太聰明，也不能太蠢笨。要恰到好處地引起周芷寧的注意，又不能讓她覺得有威脅。
柳惜音寫了一輩子的信——上輩子在后宮，她最擅長的事就是寫信。給娘家的信、給其他妃嬪的信、給宮外命婦的信，每一封都要字斟句酌，因為每一封信都可能被人**、被人解讀、被人用作攻擊她的武器。
那十年的深宮生涯，教會了她一件事：文字是有刀鋒的。
寫完了信，她封好，交給翠屏：“明日一早，派人送到英國公府，交給周大小姐的親信丫鬟，就說是我送去的拜帖。”
翠屏接過信，猶豫了一下：“小姐，您和周大小姐又不認識，就這么送信過去，會不會太唐突了？”
“不會。”柳惜音說，“她會看的。”
翠屏不懂，但小姐說什么就是什么。
夜深了。
柳惜音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她腦子里裝了太多東西，像一團亂麻，理不清。上輩子的記憶、這輩子的計劃、祖父和蕭衍的關系、周德安來訪的意義、后日賞花宴上該怎么應對……這些念頭在她腦子里打架，打得她頭昏腦漲。
她索性不睡了，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
四月的夜風帶著花香吹進來，涼絲絲的，拂在臉上很舒服。院子里的海棠花開了滿樹，在月光下像是鋪了一層銀粉，美得不真實。
柳惜音看著那樹海棠，忽然想起了一句詩。
“海棠不惜胭脂色，獨立蒙蒙細雨中。”
這是她上輩子很喜歡的一句詩，喜歡到讓蕭衍在承安殿外種了一株海棠。后來那株海棠開了又謝，謝了又開，開了十年，她看了十年。
每一年的花開，都在提醒她——又一年過去了，她還困在這里。
月光下，海棠花瓣無聲地飄落，一片一片，像雪，又不像雪。雪是冷的，花瓣是暖的。雪會融化，花瓣會腐爛。
就像她上輩子的那些年，看似繁花似錦，實則爛在根里。
柳惜音伸出手，接住一片飄落的花瓣。
花瓣躺在她的掌心里，薄薄的，軟軟的，帶著一點點涼意。
她握緊拳頭，將花瓣攥在掌心里。
“蕭衍。”她在黑暗中輕聲說，“這次，換我出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