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十二點零三分，整棟寫字樓只剩十七層的燈還亮著。
林小野盯著電腦屏幕上第十七版修改方案，瞳孔已經失去了焦距。他面前的咖啡涼了三個小時，杯壁內側結了一層褐色的垢。外賣盒堆成小山，最底下那盒是中午的番茄炒蛋，酸味已經開始發酵。
手機彈出一條推送：“胃藥限時特惠，滿減湊單更劃算。”
精準推送。大數據的算法比他親媽還了解他的胃。
他想笑，笑不出來。
電腦右下角突然閃動，新消息跳出來：“小野，方案甲方還是不太滿意，主要是整體的調性不夠年輕化，你再調一版吧，辛苦了哈~”
這已經是這周**回“再調一版”。調來調去，不過是從“年輕化1.0”變成“年輕化1.1”，甲方的滿意閾值像地平線一樣永遠追不上。
林小野緩緩轉過頭，看向落地窗外。對面那棟寫字樓的外墻LED屏上，一行大紅標語反復滾動：“奮斗是青春最亮麗的底色。”
深夜的寫字樓群里，還有無數個亮著燈的格子間，里面坐著無數個跟他一樣的年輕人，對著屏幕，瞳孔渙散，嘴角帶著加班到崩潰前的標準微笑。
他突然覺得那個標語在嘲笑他。
手機又震了一下，又一條推送：“95后小伙回鄉種菜月入三萬，看完我酸了！”
林小野的目光釘在那條推送標題上，盯了整整十秒鐘。
然后他開始笑。
不是苦笑，不是冷笑，是一種在崩潰邊緣突然想通了的、帶著點癲狂的笑。
他站起來，椅**出去，撞翻了隔壁工位一個加班的同事剛泡好的泡面。
那個同事驚恐地抬頭——這是他們第一次看見林小野做出幅度超過三十度的動作。
林小野深吸一口氣，從抽屜里抽出辭職信——這封信他已經寫了三個月，改了十六版，今晚終于派上用場了。
他在公司群里發出最后一條消息：“哥不干了。回家種地去。”
消息發出去零點三秒，同事小李的回復就來了：“？？？”
兩秒后，組長：“小野你別沖動。”
五秒后，人事：“請走正規流程。”
林小野把手機揣進兜里，抱起桌上的仙人掌——這盆仙人掌是他入職第一天買的，三年了，沒死，也沒長大，跟他的人生一樣——大步流星走向電梯。
經過前臺時，他看見玻璃門上倒映出自己的影子：黑框眼鏡，白色襯衫，疲憊的臉。
他對著那個影子笑了一下。
再見啦，內卷。
老子要去過田園生活了。
林小野坐了四個小時**、兩個小時大巴、半小時蹦蹦，終于在第二天中午回到了白水村。
站在村口的那一刻，他整個人都被治愈了——藍天白云，青山環繞，田里的水稻綠油油的，遠處的炊煙裊裊升起。空氣里有泥土的味道、青草的味道、還有……豬糞的味道。
嗯，不太美妙，但那是大自然的原味。
林小野張開雙臂，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擺出他從動漫里學來的熱血姿勢：“啊——這就是回歸自然的感覺！從今天起，我要做一個幸福的人，喂馬、劈柴、周游世界——”
氣勢恢宏。
下一秒，他的限量版小白鞋底下傳來了“啪嘰”一聲，觸感柔軟而溫熱。
他低頭，一只腳正踩在一坨新鮮的雞糞上。
遠處傳來公雞的打鳴聲。那聲音怎么聽都像是一個老油條在說：“歡迎光臨，土包子。”
林小野蹲下來，從背包里翻出濕巾，小心翼翼地擦拭鞋底。這雙鞋他蹲了三個月某魚才搶到的平替款，雖說是平替，也花了三百五，是他為數不多的體面。
他一邊擦一邊自我安慰：“沒事沒事，問題不大。鞋底嘛，又不值錢。”
擦著擦著，聲音就變小了：“……三百五啊。”
雞打鳴的聲音更大了。
林小野拖著行李箱走進村子，沿路的老房子還是記憶中的樣子，只是斑駁了不少。他已經兩年沒回來了。上一次回來是過年，匆匆住了兩天，每天都在回工作消息，走的時候林奶奶往他包里塞了一大袋**，他都沒來得及吃就放壞了。
想到這兒，他心里有點發虛。
院子的大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