順捷物流公司的院子不大，塵土飛揚的停車場里停著七八輛重型貨車。下午三點的陽光曬得人發昏，馬明遠剛把第三趟省城的貨送完回來，工裝后背已經濕透了，緊貼在脊背上。
他把車停好，揉了揉發酸的脖子，走向辦公室。
"馬明遠！"
還沒進門，王德發的聲音就從里面傳出來。這禿頂胖子坐在老板桌后面，手里轉著個紫砂壺，肥膩的臉上堆著笑，但那笑意從來不達眼底。
"王總，您找我？"馬明遠站在門口，汗水順著安全帽的邊緣往下滴。
"來來來，小馬，坐。"王德發招招手，"剛跑完一趟？辛苦了啊。"
馬明遠心里咯噔一下。他太了解這個老板了，沒事獻殷勤，非奸即盜。
果然，王德發把一張派工單推到他面前："省城那邊急單，客戶催得緊。你再跑一趟，把這批配件送過去。"
**趟。
從早上六點出門，他已經跑了三趟來回省城的長途，來回六百公里，中間只吃了一碗泡面。現在又讓他跑**趟。
馬明遠沉默了一秒："王總，今天已經跑了三趟了，是不是讓別人……"
"怎么？不服從安排？"王德發的臉色瞬間沉下來，那點虛假的熱情消失殆盡，"小馬啊，你這學歷，也就給我開車了，換別的地方誰要你？"
這句話像一盆冰水兜頭澆下來。
旁邊幾個同事都在看著，有人低頭假裝沒聽見，有人嘴角帶著一絲幸災樂禍的笑。馬明遠的手不自覺地攥緊了，指節發白。
他想過去別的公司，但貨運這行圈子就這么大，王德發生態做得好，他的簡歷根本遞不到別的老板手里。
"行，我去。"
馬明遠低著頭，聲音平靜。
王德發滿意地點點頭："這才對嘛，好好干，虧不了你。"說著又拿起派工單，"對了，這個月工資你扣了五百。"
"為什么？"
"客戶投訴你那批貨送晚了半小時。"王德發眼皮都不抬，"雖然我查過不是你原因，但客戶不管這些，這鍋你得背。"
馬明遠感覺胸口堵著一口氣，上不來下不去。
他轉身走出辦公室，走了幾步到了自己那輛跑了三年的東風貨車旁邊。
車廂上噴著"順捷物流"四個字，顏色已經褪得斑駁。馬明遠靠著車門站了一會兒，忽然想起什么，從駕駛座腳墊下面摸出一個U盤。
這是他上個月保養車時發現的——王德發的會計把賬本備份存在了他車上，而她以為早就刪掉了。
U盤里是完整的做賬記錄。假賬。
馬明遠盯著那個U盤看了足足有一分鐘，然后把它塞回腳墊下面，抬頭看了看天。
太陽很烈，曬得人睜不開眼。但他心里卻泛起一陣涼意。
三年了。
他干著最苦的活，拿最少的錢，還要時不時被這個禿頂胖子當眾羞辱。剛才那句"也就給我開車了，換別的地方誰要你"，像一根刺一樣扎在他心里。
他想忍。
但有些忍，是積蓄力量。有些忍，是磨滅尊嚴。
馬明遠不知道自己是哪一種。
就在這時，停車場入口傳來一陣汽車引擎的轟鳴聲。一輛嶄新的黑色奔馳緩緩駛進來，停在院子正中央，車標在陽光下閃閃發亮。
車門打開，李大壯從駕駛座下來。
這是馬明遠的發小，兩人從小一起在農村長大。后來馬明遠去當兵，李大壯去學了駕照，開了個小型物流公司。
"明遠！"李大壯大搖大擺地走過來，滿臉得意，"聽說你還在順捷干呢？走走走，中午一起吃個飯，我請客！"
馬明遠看著他那輛新車，淡淡地說："我還有趟活要跑。"
"哎呀，活是干不完的，年輕人得會享受。"李大壯拍拍他的肩膀，壓低聲音，但故意讓旁邊幾個人聽見，"兄弟，不是哥說你，你看看你干了多少年了，還是個開車司機。我當初還不如你呢，現在不也三輛車了？人呀，得認命。"
他又湊近了一點，聲音更低了："給人家當狗，有什么意思？"
那幾個字像針一樣扎進耳朵里。
旁邊有人在笑，是辦公室里的會計，還有兩個剛入職的年輕司機。馬明遠看到他們臉上那種表情——有同情，但更多的是看熱鬧。
他忽然想起部隊里**說過的話：狼聞到血腥味會圍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