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7年的夏天格外悶熱,蟬鳴像一層厚膜裹著整個桐*村。我坐在長途汽車的窗邊,看著窗外的景色從城市的水泥森林一點點褪成丘陵、稻田、低矮的土磚屋。車廂里彌漫著汗味和柴油味,有個婦人抱著昏睡的娃娃,娃娃的后頸窩上貼著****條,我外婆說過,那是辟邪用的。
接到母親的電話是三天前,她在電話里哭了很久,只說了一句話:姆媽走了,你回來吧。
外婆七十三歲,屬虎。按老規矩,七十三是個坎兒,跨過去就是活神仙,跨不過去就是鬼門關。外婆沒跨過去。
我外公走得早,1960年那場大饑荒里**的,埋在村后山的自留地里,連塊石碑都沒有。外婆一個人把四個孩子拉扯大,最苦的時候挖過觀音土,嚼過樹皮。后來日子好了,兒女們都進了城,她卻死活不肯離開村子,說是要給外公的魂兒守堆土。
汽車在顛簸的土路上搖晃了兩個多小時,終于停在一個灰撲撲的小鎮車站。我下了車,扛著行李往渡口走。從渡口到外婆家還有八里山路,要翻過一座矮坡,繞過一片墳山,再穿過一片竹林才能到。從小到大,我走這條路走了十幾趟,閉著眼睛都不會迷路。
但這一次,我走著走著,脊背一陣一陣地發涼。
竹林還是那片竹林,墳山還是那片墳山,路邊的野草長到了膝蓋高,螞蚱被我的腳步驚起,撲棱棱地飛。可我總覺得哪里不對勁,像是有雙眼睛一直在背后盯著我。我不敢回頭,外婆說過,小孩子的頭頂上有一盞火,火滅了就要被鬼勾走。我那時候火還沒長旺,所以不敢回頭看。
等我翻過矮坡,看見外婆家的土磚屋時,天已經擦黑了。屋門口掛著白布,堂屋里點著長明燈,燈火在黃昏的風里搖晃,像一只隨時要飛走的黃蛾子。
母親站在門口等我,眼睛哭得又紅又腫。她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把我往堂屋里拽,說:“快,快給你外婆磕頭。”
外婆躺在堂屋正中的棺材里,臉上蓋著一張黃紙,腳頭點著一盞菜油燈,燈火幽幽地照著她的臉。黃紙被呼吸氣流頂得一鼓一鼓的,我差點以為她還活著。
“大姐,你看著點,明明回來了。”母親對外婆的**說。
大姐是我大姨,嫁在本村,住在村東頭。大姨已經哭啞了嗓子,跪在棺材邊一張一張地燒紙錢,火光映著她滿是皺紋的臉,像一張被水泡過的老照片。
我跪在棺材前磕了三個頭,額頭碰到冰涼的青磚地板,心里這才涌上來一陣遲到的悲傷。外婆是看著我長大的,我五歲到十二歲那幾年,父母在城里上班顧不上我,就把我送到外婆家寄養了整整七年。那七年里,外婆教我認識草藥,帶我上山采蘑菇,給我講那些稀奇古怪的民間故事——
“人死之后要過奈河橋,橋上有孟婆守著,你要是不想忘記前世的事,就別喝她遞過來的湯。”
“井里的水鬼最饞了,你要是看見水面冒泡泡,那就是水鬼在換氣,你可千萬別靠近。”
“黃鼠狼修煉到一定境界就要討封,問你它像不像人,你要是說像,它就成正果了,你要是說它是**,它就纏**了。”
這些話,我以前只當是外婆哄小孩的故事,可現在跪在外婆的棺材前,我忽然覺得那些故事一個個都活了過來,圍著我打轉。
守靈的第一個晚上,來了很多人。村里的鄉親們陸陸續續地來燒香、磕頭、送人情錢,然后圍坐在堂屋里抽煙、聊天、回憶死者。這是規矩,喪事要熱鬧,越熱鬧越好,死人才走得安心。
大姨的兒子根生也在,他比我大兩歲,屬猴,瘦高個兒,長了一雙賊亮的眼睛。根生表哥從小就不安分,偷雞摸狗的事沒少干,初中沒畢業就被學校開除了,后來去外面***,一年到頭難得回來一趟。這次外婆去世,他倒是趕回來了,還帶了個城里的女朋友,叫什么小娟,燙著卷發,抹著紅嘴唇,腳上穿一雙塑料涼鞋,走起路來咯咯地響。
“明明,你來啦。”根生表哥叼著煙跟我打招呼,煙霧繚繞里看不清他的表情,“城里讀書辛苦吧?”
“還行。”我說。
“等喪事辦完,哥帶你去鎮上洗澡,咱們這兒的
小說簡介
現代言情《那年夏天我在外婆家的水塘邊聽見死人說話》是大神“青菜肉絲”的代表作,抖音熱門是書中的主角。精彩章節概述:1987年的夏天格外悶熱,蟬鳴像一層厚膜裹著整個桐灣村。我坐在長途汽車的窗邊,看著窗外的景色從城市的水泥森林一點點褪成丘陵、稻田、低矮的土磚屋。車廂里彌漫著汗味和柴油味,有個婦人抱著昏睡的娃娃,娃娃的后頸窩上貼著一塊紅布條,我外婆說過,那是辟邪用的。接到母親的電話是三天前,她在電話里哭了很久,只說了一句話:姆媽走了,你回來吧。外婆七十三歲,屬虎。按老規矩,七十三是個坎兒,跨過去就是活神仙,跨不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