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時寒去院子里收拾曬在外面的銅料，淋了個透濕。回到屋里就開始咳，咳得停不下來，整個人伏在工作臺上，肩膀不停地抖動。
沈青禾聽見動靜，跑過來看。
他的帕子上全是暗紅色的東西。
那不是血的顏色。正常的血是鮮紅色的。他咳出來的是暗紅色的，帶著鐵銹色的血沫，像是一口吐出了他肺里積攢了三十年的銅塵。
“陸時寒！”沈青禾扶住他，“你——”
“不礙事?！彼崎_她的手，用帕子擦了擦嘴角，“**病了?！?br>“什么**病？你什么時候開始這樣的？”
“有幾年了?！?br>“幾年？”
他沒回答。他把帕子團成一團，丟進爐膛里?；馃饋恚查g把那塊帕子燒成了灰。然后他轉身去拿錘子，像是什么都沒發生過一樣。
沈青禾站在原地，發現自己渾身發抖。
不是冷的。是害怕。
她來宋代才十幾天，就已經夠難了——饑餓、寒冷、語言不通、社會地位幾乎為零、連活下去都得靠別人施舍。而陸時寒在這里活了三十年。
三十年，一個人。
從年輕銅匠活到了老鐵。
“三十年前，你為什么不找我？”她終于問出了這個壓在心底的問題。
陸時寒沒說話。他拿起一塊銅片，放到砧板上，錘子落下去，叮的一聲。
“找了?！彼f。
“找了多久？”
“好幾年?！彼腻N子沒有停，“山東，河北，**，能去的地方都去了。后來聽到消息，說有一批南下逃難的百姓在平江府附近被金兵追上，全屠了。有人說，你在那批人里頭?！?br>沈青禾慢慢明白了。
“你以為我死了?！?br>“嗯?！?br>“所以就放棄了？”
“不是放棄?！彼雁~片翻了個面，“是認了。”
認了。這兩個字他說得很輕，輕得像是一片落葉掉在水面上，連波紋都不起。但沈青禾聽出了那兩個字背后的分量——三十年的孤獨，三十年的思念，三十年的無望，被他輕飄飄地塞進這兩個字里。
她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無聲的掉眼淚。眼淚一顆一顆地砸在地上，她抬起袖子去擦，越擦越多。
陸時寒終于放下了錘子。他轉過身來看著沈青禾，那雙渾濁的眼睛里全是溝壑縱橫的血絲。他的嘴唇哆嗦了好一會兒，才說出一句完整的話。
“別哭了?！彼f，“這副身骨，早就是多賺的。能再見到你，夠了。剩下的日子，能幫你做點什么，就做點什么?！?br>他說完，把手指伸到懷里，掏出一樣東西給她看。
那是一只剛打好沒多久的銅指套。形狀細長，略彎，打磨得極光滑，邊緣沒有一絲毛刺。內側還襯了一層薄薄的羊皮。
套在她右手的食指上，大小剛剛好。
沈青禾低下頭看著自己右手食指上那道還沒完全愈合的傷口——那是前兩天幫他裁銅皮時，被工具劃的，不到一寸的傷口，她自己都快忘了。
他看見了。
他什么都沒說，打了一只銅指套。
“我用不慣這個?！鄙蚯嗪碳t著眼眶說，聲音都在抖。
“用得慣。”陸時寒難得地多說了一句，“接下來，你要做的事很多。畫圖、算賬、算料。手不能傷?！?br>沈青禾把那只銅指套攥在手心里。
冰冰涼涼的，帶著銅特有的沉甸甸的質感。指套的內側刻了一行字，小得幾乎看不清。她把指套湊到燈下，仔仔細細地看。
上面刻的是她公司的名字。
不是品牌的名字。
是公司的名字。那家文創公司，她白手起家，做了十幾年。名字叫“青禾行”。
這個時代沒有人知道她的公司叫什么。
除了陸時寒。
沈青禾把指套套回無名指上，攥了攥拳頭，點了點頭。
“嗯?！彼f，“接下來做的事，很多?！?br>她從那天開始，跟著陸時寒學打銅。
說是學打銅，不如說是學做一件她在現代就擅長的事——在有限的條件下，最大化地利用資源。
陸時寒有一整套關于銅合金的知識，那是他在軍工廠做了半輩子的看家本領。他知道銅和錫以什么比例混合能做出最硬的合金；知道加入多少鉛能讓銅具有自潤滑的特性，使機括的摩擦降到最低；知道什么樣的淬火溫度能讓箭頭既堅硬又不易折斷。
“含錫百分之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