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院的消毒水味是我這輩子最厭惡的味道。

那是一種混合著絕望與死亡的氣息，冰冷、刺鼻，像無數根細密的針，不疾不徐地扎進鼻腔，然后順著呼吸道一直往下，把整個胸腔都浸透了。我站在ICU的玻璃門外，手撐著冰冷的墻壁，有那么一瞬間，我覺得自己也快窒息了。

護士從我身邊匆匆走過，白大褂的下擺帶起一陣微弱的風，那股消毒水的味道便愈發濃烈起來。

病房里只有儀器發出單調而冰冷的滴答聲。那聲音機械地重復著，像一柄鈍刀，一下一下地割在人的心尖上，不流血，卻疼得讓人蜷縮。母親林小雨就躺在那些儀器的包圍之中，躺在病床正中央，臉色蒼白得像一張被揉皺又鋪開的紙，似乎連呼吸都成了沉重的負擔。她身上插滿了管子，那些透明的、乳白的管線從她的身體里延伸出來，連接到各種閃爍的屏幕上，仿佛要把她最后一點生命力也抽走。

我隔著玻璃看著她，指甲掐進了掌心。

肇事司機逃逸了。

**說還在追查，但三天過去了，沒有任何消息。

父親呢？父親的電話永遠打不通。我打了十七遍，每一次都是漫長的等待音，然后歸于沉寂。他大概又在哪個酒局上推杯換盞，摟著年輕的女人暢飲罷。這個念頭像蛇一樣鉆進我的腦海，讓我胃里翻涌起一股難以抑制的惡心。

我推開門走進去，在她床邊坐下。

“小滿，媽……媽對不起你。”

母親費力地睜開眼，眼皮沉重得像掛了鉛。她每說一個字都要停頓很久，聲音微弱得像秋葉落地，輕得幾乎要散在空氣里。

“本來想等你畢業，找份好工作，媽就能松口氣了……媽沒本事，讓你跟著受苦了……”

十八年來，這是我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見母親眼角的皺紋。那些細密的紋路像河流的支脈，從她的眼角蔓延開去。我曾嫌棄她土氣、嘮叨、不懂時尚。我曾在她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碎花襯衫來學校開家長會時感到難堪。我曾在她試圖跟我討論最近流行的東西卻總是說錯時，不耐煩地打斷她。

可是現在，這些記憶像刀片一樣在我心上來回切割，每一刀都精準地割在最柔軟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