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起她為了給我掙學費，在菜市場幫人搬貨，凌晨四點出門，天黑透了才回來。有一次她搬了整整一車白菜，累得咳血，卻笑著對我說“小滿別怕，媽沒事”。我想起父親離開的那個雨夜，她抱著我哭了整整一夜，第二天眼睛腫得幾乎睜不開，卻還是早早起來給我做了早飯。她從來沒有抱怨過一句，從來沒有說過父親的任何不是，只是偶爾在夜深人靜的時候，望著窗外發很久的呆。

“別說話，媽，你會好的。”

我緊緊抓著她枯瘦的手。那只手曾經也是豐潤的，有溫度的，可現在摸上去像是一截干枯的樹枝，骨節分明，皮膚下的血管清晰可見。眼淚從我的眼眶里決堤而下，喉嚨里像是堵了一團浸了水的棉花，漲得發疼，卻發不出完整的音節。

“如果有下輩子……”

母親的目光望向天花板，又像是望向了更遠的地方。她的嘴角努力地牽動了一下，想給我一個微笑，卻沒有成功。

“媽不想再嫁了。太苦了。做女人，太苦了。”

她的手突然失去了力氣。

垂下去的那一刻，心電監護儀上的曲線劇烈地抖動了一下，然后拉直。

那一聲刺耳的長鳴，像一柄利劍，劈開了我所認知的全部世界。

我握著她的手，感覺那溫度正在一點一點地流失。我拼命地搓她的手，想把熱度傳遞回去，想讓那根該死的直線重新起伏起來。可是沒有。我的手越來越燙，她的手越來越涼。

隔壁病房傳來家屬的哭聲，走廊上有推車的輪子碾過地面的聲響，護士站的電話在響。這些聲音都真真切切地存在著——可是我的世界，在這一刻，塌了。

我在極度的悔恨與痛苦中失去了意識。

最后的念頭是：如果能重來，我絕不讓您再走那條布滿荊棘的路。我要讓您走一條鋪滿鮮花的路，要讓您嫁給一個真正愛您的人，要讓您這輩子再也不要受一丁點苦。

如果能重來就好了。

再睜眼時，入目是藍白格子的棉布床單。

我愣愣地看著那片藍白格，看了很久。那不是醫院的白色床單，不是印著“市第三人民醫院”字樣的消毒織物。這是那種老式的棉布，粗糲的、結實的手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