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父教過我。
漢斯緩了緩，說這事沒完，然后掛了電話。
公交車晃晃悠悠開了四十分鐘。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外面的街道往后退，腦子里想的不是被開除這件事本身——說實話，也不太難過，更像是一種“終于來了”的感覺。師父退休的時候就說過，我這性子太吃虧，會干活不如會來事，技術再好沒人替你說話，早晚得栽跟頭。他說得沒錯，我只是沒想到栽在張濤這種人手里。
回到出租屋，桌上還攤著昨晚做到一半的新項目方案。那是我準備下周技術評審會上匯報的，關于新型耐熱鋼焊接的預研，已經做了三個月，參數測試了上千組。我把方案收進抽屜，坐在床邊發了一會兒呆。
手機上公司群還在刷消息。王浩發了一張坐在我工位上的**，配文“新崗位新起點，感謝張總監信任”。張濤緊跟著發了一條：“歡迎新同事，以后工藝組匯報線全部歸王組長，之前個別人搞的技術壁壘以后不會再有了。”
技術壁壘。說的是我。
有個同事在群里艾特我，問那些工具書還要不要，不要就幫我扔了。我沒回。我把手機調成靜音，去洗了把臉。鏡子里的人確實不像二十八歲，眼圈發黑，頭發隨便扎了個馬尾，長期熬夜做試驗搞得皮膚粗糙。公司女同事說我不會打扮不像個女生，我倒不在意，但我挺在意她們說“女生干不了技術活”時候掃過來的眼神，好像我在車間里待著給她們丟人了似的。
洗了臉坐到書桌前，打開電腦，右下角郵件圖標在閃。漢斯發來的，抄送了一長串人——總經理趙總、集團高管，還有一個我從未見過的郵箱地址，后來才知道是省行業協會的。
郵件寫得很正式，核心意思就一個：李甜甜離職將直接導致貴司無法滿足合同技術要求，我方有權要求賠償違約金二千四百萬，并向行業協會提交供應商不良記錄。請貴司四十八小時內書面答復。
我看完郵件，關上電腦，去廚房煮了碗面。加了雞蛋，多放辣椒。吃完洗了碗，把手機翻過來扣在桌上。
五年了，從來沒有在十一點之前睡過覺。車間趕工期連續通宵，做試驗半夜還在等熱處理結果，德國那邊有時差經常凌晨三點爬起來開視頻會議。我從不在朋友圈說這些，因為說了也沒人理解。公司那些人覺得李甜甜很閑——又不用開會，天天窩在車間里能有什么事。張濤的KPI考核表上我的工時利用率是全組最低，因為他的算法只看你在工位上坐了幾個小時、寫了多少份報告、參加了多少次會。他不知道焊接試驗站夏天不能開空調，我在四十度的試驗間里一待就是一下午。不知道激光焊接機調試只能在周末做。不知道德國人半夜發來的技術問題必須兩小時內回復。
這些東西都沒法填在工時報表里。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好，沒有鬧鐘，沒有半夜緊急電話，沒有夢里都在調參數的焦慮。醒來的時候陽光已經照進來了，手機上二十多條未接來電、****未讀消息。
王浩昨晚在群里發過一段話：“今晚繼續加班攻關，工藝組拿出方案之前所有人不許走。”凌晨兩點，車間老劉在群里發了一段視頻——焊接工位的探傷檢測屏幕上一排紅色叉號，合格率顯示零。畫外音是老劉的聲音：“又廢一爐，第三爐了，這活兒沒法干了。”
凌晨四點，研發部劉部長在群里說：“問題比較復雜，特種鋼化學成分每批次都有波動，焊接需要動態調整。之前這塊一直是李甜甜負責，具體調整方法可能沒完全錄入系統。建議盡快聯系李甜甜本人。”
張濤沒有在群里回這條消息。
凌晨五點二十一分，有人匿名發了一句：“把唯一能做的人開除了，現在讓全世界找她回來。真服了。”這條消息兩分鐘內就被撤回了，但我看到了。不止我看到了，截圖被人轉到各個小群，當天中午就傳遍了全廠。
行政部周姐私下給我發消息：“小李，上午張總監讓人事調你檔案，翻到你那三張專利證書的時候人事部劉經理臉都白了。老板親自打電話罵了張濤一頓，你沒看見張濤那臉色。”
我看完這條消息